王总工的手指伸进模腔,沿着曲面慢慢滑动,指腹下的触感圆润顺滑,没有台阶,没有毛刺。
当他的指尖划过握把底部一个复杂的过渡圆角时,老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那个圆角上反复摩挲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科长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老王,到底行不行啊?”
“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王总工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石膏模递给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小赵。
小赵赶紧双手接过去,凑到灯光底下仔细看。
模腔里那个手柄的负形,清晰得让人不敢相信。
连原件表面上车刀走过的微微痕迹,都在石膏模里留下了对应的纹路。
小赵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这也太准了!”
“比我们用卡尺一段一段量,再用圆规和曲线板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准太多了!”
“这个过渡圆角!”
“这个地方我之前量了四五次都拿不准,圆规画出来的线总觉得哪里不对,尺寸也老是有偏差。”
“现在好了,石膏模一翻,原形全在这儿了!”
“我拿着这个模子回去画图,比对着原件量还方便!”
林明远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桌上的工具收拾了一下,把蜂蜡重新用油纸包好,石膏粉的桶盖盖紧。
这两样东西后面还要反复使用,保存条件得注意。
蜂蜡受潮会变脆,石膏粉更不用说,一旦进了水汽就结块,结了块的石膏粉搅出来的浆料不均匀,翻出来的模子就废了。
王总工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了。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衣角使劲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林明远一眼。
老头在机械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干起,一步一个脚印。
但今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块蜂蜡和一包石膏粉,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演示了一套完整的逆向测绘技术。
没有精密仪器,没有进口设备,就是几样不值钱的土材料。
但出来的效果,不比那些洋设备差。
这让王总工心里翻江倒海,三观都被刷新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朱科长和小赵都没敢吱声,看老头这副沉思的样子,谁开口谁倒霉。
终于,王总工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口了。
“小林。”
林明远抬头看他。
“你这不光是在测绘。”
王总工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蜂蜡,又指了指那两半石膏模。
“你这是在给咱们厂,给咱们整个机械行业,教方法啊。”
林明远赶紧摆手,语气很是谦虚。
“总工您太客气了。”
“我也是学的前辈们的经验,这些法子不是我发明的,人家搞逆向工程的,早就在用了。”
王总工却不这么认为,他摇了摇头。
“前辈们的经验也好,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也好,关键是你用对了地方。”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齿轮参数测不准的时候,要么硬啃公式,要么跑到部里去借仪器。”
“从来没想过,一块蜂蜡就能解决问题。”
老头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到底是老了,思想僵化,脑子转不动了。”
林明远刚想顺着话头再谦虚两句,王总工却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把推开他,兴冲冲地挤到了绘图桌前。
“行了,废话少说!”
“光看不练假把式!”
“我也来试试!”
王总工这话说出来,朱科长和小赵两个人都愣住了。
老头要亲自动手?
开什么玩笑!
王总工是厂里的总工程师,平时都是在办公室里看图纸、审方案,要么就是去车间里头背着手检查工作,什么时候见过他亲自动手干这种活儿?
朱科长下意识地就想去拦。
“哎,老王,老王!您这是干什么!”
“这点小活儿哪能让您动手啊?让小赵来就行了。”
王总工眼睛一瞪。
“你懂个屁!”
“这是小活儿吗?”
“这是新技术,新方法!”
“我不亲手试试,我心里能有底?”
“以后跟上面汇报,人家问我细节,我一问三不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撸起了袖子。
他学着林明远刚才的样子,找了个干净的饭盒,拿起石膏粉的袋子就要往里倒。
林明远赶紧上前一步。
“总工,我来吧,这玩意儿粉尘大。”
王总工把饭盒一抱,护在怀里。
“你别动!今天我就是个学徒工,你就是师傅!”
“你就站旁边看着,我哪儿做不对了,你给我指出来!”
这话一出口,小赵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林明远也是哭笑不得,但看王总工那股子认真的劲头,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好由着他去了。
“那行,总工,您先倒粉,再加水,水要一点一点加,边加边搅。”
“没问题!看我的!”
王总工信心满满地应了一声,抓起石膏粉袋子,手头没个轻重,哗啦一下倒了小半盒。
粉尘“噗”地一下扬了起来,直冲面门,当场呛得老头连着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朱科长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王总工抹了把脸,拿起水瓢就要往里头加水。
林明远赶紧提醒:
“总工,悠着点!水多了这玩意儿可就稀成汤了。”
“知道知道!”
王总工嘴上应着,手底下却没个准头,水瓢一歪,半瓢水直接灌了进去。
石膏粉瞬间变成了一滩白色的稀泥。
王总工拿着小木棍搅了搅,那浆稀得跟豆浆似的,根本挂不住。
“嘿,这他娘的!”
老头看着那盒废掉的石膏浆,老脸一红,有点挂不住了。
他刚才看林明远操作,觉得挺简单,不就是和泥巴吗?谁小时候没玩过。
真轮到自己上手,才知道这里头的水深水浅。
林明远在旁边看着,也不点破,只是说:
“总工,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水加多了。咱们倒了重来。”
王总工脖子一梗,嘴硬道:
“谁说我这是第一次了?”
“我……我就是想先试试这粉的吸水性!”
朱科长在旁边小声嘀咕:
“得,道理又都让您给说了。”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把那盒稀泥倒进废料桶,重新拿了个干净饭盒。
这次他学乖了,先倒粉,然后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往里加水,眼睛死死盯着饭盒里的变化。
搅了几下,他觉得稠了,又加点水。
搅了几下,又觉得稀了,又赶紧添点粉。
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分钟,总算是调出了一盒勉强合格的石膏浆。
王总工脑门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他从零件堆里挑了个最简单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垫块,放进纸盒里,然后把石膏浆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妈的,比画一张总装图还累!”
林明远笑着说:
“总工,这叫实践出真知。”
您下次就有经验了。”
王总工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