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手上的活儿可没停。
他把那块印着齿形的蜂蜡片放到一张坐标纸上,用铅笔沿着齿形的轮廓,一笔一划地描了下来。
林明远一边画,一边给旁边围观的三人讲解:
“有了这个轮廓,咱们就能反推了。”
“把这个图形放大,量出齿顶高、齿根高,再根据齿数,就能大致推算出模数。”
“有了模数,压力角也就能算出来了。”
王总工趴在桌边,老花镜几乎贴到了坐标纸上。
他看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渐开线,嘴里喃喃自语。
“妙啊……”
“真是妙啊!”
朱科长在旁边看了半天,插了一句嘴。
“老王,我虽然不懂你们这些技术上的弯弯绕,但我看得出来,这法子管用!”
“一块蜡,一张纸,一支笔,就把老毛子的参数给扒出来了。”
“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还不得乐疯了?”
王总工没搭理他,全部心思都在那张坐标纸上。
他看着林明远手里的铅笔,从齿顶滑到齿根,又从齿根回到齿顶,几个齿牙的完整轮廓已经跃然纸上。
老头伸出手指,指着坐标纸上的网格线。
“小林,这个齿顶高,我目测大概……2.5毫米?”
林明远点了点头。
“差不多,等我把整个轮廓描完,用比例尺精确量一下就知道了。”
他说着,又拿起那块蜂蜡片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下。
“蜂蜡的收缩率非常低,冷却之后尺寸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也是为什么我让朱科长弄纯蜂蜡的原因。”
“掺了松香或者石蜡的,冷却收缩大,印出来的齿形会比实际的小一点。”
“差个几丝,模数就可能算偏,一偏就全完了。”
王总工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强调纯蜂蜡!”
“我还以为你是讲究呢,原来这里头有门道!”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齿牙的轮廓线收了尾。
他放下铅笔,拿起一把钢直尺,在坐标纸上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齿顶高,齿根高,齿距。
他把数据一个个记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然后开始算。
王总工和朱科长就这么站在旁边看着他算。
老头其实也能算,但他想看看林明远的算法跟自己学过的一不一样。
林明远写了几行公式,停笔。
“模数2.5,压力角20度。”
他把草稿纸推到王总工面前。
“标准齿轮,苏联的标准跟咱们国标一样,都是20度压力角。”
王总工接过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公式对,数据对,推算过程清清楚楚。
“2.5模数,20度压力角。”
老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感慨。
“要是用万能齿轮量仪测,也就是这个结果。”
“你一块蜡片,顶了半台仪器。”
朱科长虽然不懂什么模数压力角,但他听出来了——这事儿成了。
他搓着手,一脸兴奋。
“小林,往后进给箱里那些齿轮,是不是都能用这个法子?”
林明远点头。
“能用。”
“进给箱里大大小小的齿轮少说有二十来个,每个齿轮的模数和齿数可能不一样,但测量方法是通用的。”
“蜂蜡印齿形,坐标纸描轮廓,反推参数。”
“一套流程走下来,最慢一个齿轮也就几小时。”
王总工深吸了一口气,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这张纸,我得留着。”
“回头写项目报告的时候,这就是佐证材料。”
林明远摆摆手,表示随便。
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桌上那个石膏模上。
石膏灌进去已经有一阵了,林明远伸手在纸盒外面摸了摸。
纸盒壁上传来的温度比刚灌进去的时候低了不少,但还没有完全凉透。
石膏凝固的过程会放热,这是正常的化学反应。
等表面温度降到跟室温差不多的时候,里面基本就硬了。
“再等几分钟。”
朱科长这时候已经在旁边坐不住了,他伸着脖子盯着那个纸盒,恨不得用手把石膏掰开来看。
“这石膏到底行不行啊?”
“别到时候一开模,里面全糊了,那可白瞎了我老朱跑了三趟的腿。”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
“人家小林说等就等,你在这儿催催催,催出毛病来你负责?”
朱科长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林明远又等了大概五六分钟,再伸手去摸纸盒的外壁。
温了,不烫了。
他拿起纸盒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纹丝不动,实实在在地凝成了一个整块。
“差不多了。”
林明远把纸盒放到桌面上,去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锤和一把平头改锥。
王总工和朱科长同时凑了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林明远身后,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明远先用小刀沿着纸盒的四条棱,把外面的纸壳划开。
露出来的是一个白色的石膏方块。
石膏块的表面光滑平整,颜色均匀,没有气孔,没有开裂。
林明远满意地看了一眼。
石膏粉的质量不错,估计是医务室存的好货,水灰比他也控制得准,凝固出来的效果很理想。
他拿起小锤和改锥,沿着事先预留的分模线,小心地敲击着。
改锥的刃口对准分模线的位置,小锤一下一下地轻敲。
力道不能大,大了石膏会崩裂。
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劈不开。
“啪。”
“啪。”
每一下都是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节奏。
王总工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他注意到林明远握锤的手非常稳,这份手上功夫,不是课本里能学来的。
“咔哒”一声轻响。
石膏模沿着分模线裂开了一条缝。
林明远放下锤子,双手捏住石膏块的两半,均匀用力,慢慢掰开。
那个进给箱手柄,完好无损地躺在其中一半的模腔里。
金属件的表面干干净净,连石膏粉都没怎么粘上。
林明远把手柄取出来,放回桌上的零件区。
然后他将两半石膏模重新合拢,对准分模线,轻轻一扣,严丝合缝,一个完美的手柄空腔模具。
他把模具递给旁边的王总工。
“总工,您看看。”
王总工双手接过那两半石膏模,翻来覆去地看。
他先看外面,再看里面。
模腔内部的表面出奇地光滑,手柄上的每一个圆角,每一处弧度,每一条棱线,都被复制了下来。
就连手柄握把部分那个不规则的曲面,也丝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