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第二张刀架底座的零件图,这张图更复杂。
三视图加一个局部剖视图,燕尾槽的角度标注和公差配合标得清清楚楚。
剖视图的剖面线画得均匀整齐,间距一致,方向统一。
该画实线的地方画实线,该画虚线的地方画虚线,该画点划线的地方画点划线,线型分明,没有一处混淆。
王总工看着看着,连连点头。
他把图纸拿到灯光底下,从不同角度翻转着看。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来,又拿起去看,放下,再拿起,来回看了三遍。
"小赵,你过来看看这个燕尾槽的角度标注。"
小赵放下手里量到一半的零件,快步走过来,凑到图纸跟前。
"15度8分。"
小赵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刚才看他量的时候就在旁边。"
"是用百分表加三角函数反推出来的。"
"底边47.3,高12.8,反正切算出来的。"
小赵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炫耀——他没资格炫耀,那活儿又不是他干的。
但那种亲眼目睹了某种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之后,忍不住要跟人分享的冲动,他确实憋不住。
王总工抬头看了林明远一眼。
"用百分表反推角度?"
林明远正在收拾桌上的工具,随口应了一句。
"没有万能角度尺嘛。"
"土办法,精度差一点,但够用了。"
王总工嘴巴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不叫"土办法",这叫"因陋就简,化繁为简"。
想说自己搞了一辈子机械,在测量角度这件事上,从来都是死磕万能角度尺,没了角度尺就抓瞎。
想说有多少回,他在车间里对着一个复杂零件发愁,量具不趁手,精度上不去,最后只能估个大概值,心里虚得很,嘴上还得硬撑着说"差不多得了"。
想说他从来没想过,一块百分表、一张纸、一支铅笔,再加上一脑袋的三角函数,就能把问题给解决了。
但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老头搞了一辈子技术,有些话他不好意思当面说。
那等于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刚毕业的毛孩子。
虽然事实上……确实不如。
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口是另一回事。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的。
"半天两张正式工程图……"
老头自言自语似地念叨了一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草图。
是正式的、可以归档的、能拿去车间指导加工的工程图。
换成他自己来画,就算有现成的数据摆在面前,一张刀架底座的图纸,光是三视图的布局和剖视图的选取,他就得反复琢磨一个钟头。
再加上标注、校核,怎么也得大半天时间。
而林明远,从测量到出图,两张图加起来,总共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王总工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欣慰,有震撼,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服气。
但不服气只持续了两秒钟,就被更大的欣慰给淹没了。
他老了。
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确实老了。
眼花了,手也没那么稳了,脑子虽然还转得动,但速度跟二十年前比差远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本事。
他这把老骨头,能给这小子搭好台子、挡住外面的风就好了。
王总工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有点发哑。
"行了,先不看了。"
"吃饭。"
王总工扭头冲着小赵喊道:
"小赵!"
"你等下去把外面那几个干活的都叫上,去李小军的办公室吃饭!"
“哎!”
小赵应了一声。
林明远把千分尺和百分表归回木盒子里,盖好盖子。
笔记本合上,铅笔放进铅笔盒,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工具不用的时候必须归位,桌面不干活的时候必须清场。
收拾完,林明远跟着王总工走出了隔断。
门口的保卫干事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
先看林明远和王总工的手上有没有带出什么东西,再扫了一眼隔断内部,确认图纸和工具都在原位。
确认无误后,保卫干事从腰上摘下钥匙,把隔断的木门从外面上了锁。
"辛苦了。"
王总工冲保卫干事点了点头。
保卫干事挺了挺腰板。
"总工客气了,份内的事。"
林明远没急着去吃饭。
外面虽然也热,但比隔断里头强多了。
车间里好歹还有几扇窗户开着,偶尔有一丝风溜进来。
他先去了趟厕所。
出来之后,他走到水龙头跟前,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从井里抽上来的地下水,带着一股子锈味。
他双手捧了一捧水,用力地搓了一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他又搓了第二把,第三把,额头上的汗渍、鼻子底下残留的血痂、眼角因为长时间盯着图纸而积攒的疲劳,都被凉水冲了个干净。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还要出丝杠螺母的图,那是三个零件里最难的一个。
梯形螺纹的画法跟普通螺纹不同,牙型截面是梯形,大径、中径、小径、螺距,每一个参数都得标注到位。
还有螺母的内螺纹剖视图,这玩意儿画起来最容易出错。
稍不留神,旋向就画反了。
他在脑子里把图纸的布局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才迈步往李小军的办公室走。
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先到了。
李小军的办公室平时就他一个人坐,这会儿挤了十来号人,显得有些局促。
桌子上铺着报纸,饭盒和搪瓷盆一字排开。
林明远扫了一眼,四菜一汤。
咸菜肉丝,炒黄瓜,土豆丝,豆角,还有一个丝瓜豆腐汤。
不算铺张,但在这个年头,绝对算得上体面。
尤其是那盘咸菜肉丝里的肉丝,虽然不多,但实打实地切成了丝,不是那种把肉沫子混在菜里滥竽充数的做法。
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已经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了。
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油渍和汗渍,手指甲缝里全是机油,但精神头倒是不错。
刘大柱的碗里堆得老高,埋头就往嘴里扒。
赵铁锁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张全和王二麻子挨在一起,王二麻子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张全偶尔应一声。
小赵、张工和小刘三个技术员坐在另一边,边吃边聊上午拆卸的情况。
林明远找了个位置坐下,打了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慢慢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