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话说得真诚无比,连连拱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一转身,可把老刘给弄急了。
他眼瞅着这只刚迈进圈里、肥得流油的大肥羊,竟然要自个儿把栅栏撞开跑了?
那心里头能不火烧火燎嘛!到嘴的鸭子要是飞了,那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老刘今儿个可是连晚上的菜单都盘算好了,晚上去打二两莲花白,再切上半斤猪头肉,回家好好地咪西一顿呢。
要是让林明远今天走了,等他明天真拿着街道开的困难证明回来,那买家具的钱可就得一分不差地交到公家账上了。
从公家账上走,他老刘还有背后的能捞着什么油水?
顶多也就是在过秤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多报几斤,弄个几分钱的差价,那才哪儿到哪儿啊!
跟现在这直接收现大洋比,那就是蚊子腿上的肉和红烧肘子的区别!
“哎哎哎,兄弟,你急什么!”
老刘一个箭步窜上去,顾不上什么架子了,一把就拉住了林明远胳膊。
他的手劲不小,抓得林明远动弹不得。
老刘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硬是把林明远给拽了回来,那态度比刚才亲热了十倍不止。
“兄弟,你这是干嘛去?哥哥我话还没说完呢。”
“哥哥能眼睁睁看着你屋里头冷锅冷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吗?”
“那哥哥我这废品站的库管,不就白干了吗?”
林明远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为难的样子。
“刘哥,不是我不买,实在是这院里的情况太复杂了。”
“我这新来的,根基不稳,一步走错,以后在院里那就是过街老鼠,没好日子过了。”
老刘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嗨!这有什么不能信的?”
“这四九城里的大杂院,我见得多了!”
“哪个院里没几个红眼病的?专门盯着别人家锅里有没有肉,要是看见你过得好,比杀了他们亲爹还难受!”
“但是兄弟,咱们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老刘压低了声音,用手指头点了点林明远胸口,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兄弟,你不就是怕拉整件的东西回去,太招摇,惹那帮孙子眼红举报吗?”
林明远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
“是啊刘哥,我是真想买,可也没胆子去赌啊。”
“您瞧瞧这椅子,这柜子,明晃晃的摆在那儿,就算是个瞎子摸两把都知道是好东西。”
“我拉回去,那不等于自个儿往脑门上贴条,告诉全院的人‘我发财了,快来占我便宜’吗?”
老刘听完,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得焦黄的门牙,笑得那是相当鸡贼。
他觉得林明远这小子是真老实,也真被院里那帮人给吓破胆了。
这不正好吗?
这种吓破胆的小绵羊,宰起来才最顺手,这主意一出,这钱不就赚得更稳当了吗?
“这有何难?”
老刘的语气里充满了智商上的优越感,仿佛自己此刻就是那再世诸葛,他指着角落里那一堆落满灰尘的家具说道:
“你怕整件的扎眼,那咱们就不拿整件的!”
这话一出,林明远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眼睛里充满了疑惑,等着老刘的下文。
老刘看着林明远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更是得意到了极点。
“你看上哪件,跟哥哥说。”
“哥哥我今天豁出去了,这力气我帮你出!”
“我亲自给你拆了!”
“我把这椅子腿、桌子面、柜子门,还有那什么雕花,全给你卸成一块一块的木板子!”
“到时候,你用麻绳那么一捆,往三轮车上一扔,上面再盖块破布,拉回去那就是一堆正儿八经的破劈柴!”
“你们院那个什么算盘精三大爷、官迷二大爷,就算他眼睛是孙猴子的火眼金睛,他能认出来一堆破木板子,是以前资本家坐的椅子?”
林明远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刚才费了半天的口舌,又是诉苦,又是编造对四合院那帮禽兽的恐惧,甚至把闫富贵和刘海中的德行都给描绘了一遍。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刘自己主动提出这个“化整为零”的绝妙办法嘛!
在这个年代,老物件还没被当成宝,尤其是在老刘这种底层办事员眼里。
什么是黄花梨,什么是金丝楠木,他根本不认识,也不在乎。
在他看来,这些颜色深、款式旧的破烂家具,跟供销社里卖的那些刷着亮漆的新木头家具比起来,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要是让林明远直接说要买一堆名贵木材,老刘或许心里还会犯嘀咕,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门道。
但现在,是他自己要把这些“破家具”砸成“烂木头”卖给林明远。
他不仅不会有任何怀疑,反而会觉得自己脑子灵活,做成了一笔别人做不成的好买卖,既赚了钱,又卖了人情,简直是一举两得。
林明远心里已经笑翻了天,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眉头紧锁。
他看着老刘,故意带着几分迟疑地问了一句。
“刘哥,这……这能行吗?”
“这可都是好端端的家具啊,虽然旧了点,但擦擦还能用。”
“就这么拆了,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要是让领导知道了……”
老刘一听这话,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打断了他。
“嗨!这有什么糟蹋的!”
“领导?哪个领导会钻到这耗子窝里来看这些破烂?”
“这些玩意儿,反正放在我这儿也就是长毛发霉的命。”
老刘用脚踢了踢旁边一个桌子腿,上面果然有几个小洞。
“你瞧见没,有些桌子腿都让耗子给啃了,再放下去,就真成一堆木屑了。”
“只要你给的钱到位,别说是拆几把椅子。”
老刘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破了洞的弹簧沙发,豪气干云地说道。
“就算你要把这沙发里的弹簧一根根给你拆出来,哥哥我也能帮你砸了!”
他这话,把林明远给逗乐了,心想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老刘说着,直接走到墙角,从一个装满工具的铁桶里,翻出来一把羊角锤。
他在自己手心里颠了颠锤子,然后走回到那把黄花梨圈椅旁边,往地上一顿。
“兄弟,别磨叽了,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你要是点头,哥哥现在就动手,给你来个现场拆解!”
林明远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装出一副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猛地一咬牙,一跺脚。
“行!”
“既然刘哥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看不起哥哥您了!”
他伸手指了指。
“我就要那几把椅子,还有墙角那个最大的书柜!”
“不过刘哥,这价钱……”
老刘一听生意终于敲定,立马眉开眼笑。
“价钱好说,都是自家兄弟,哥哥绝对不坑你!”
说完,也不等林明远再说话,老刘举起那把羊角锤,对着那把黄花梨圈椅,卯足了劲就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