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工老脸一红,没好气道:
“笑什么笑!”
“我这是光荣负伤!懂?”
朱科长扶着桌角,好半天才把那股子笑劲儿压下去,腮帮子都笑酸了。
他往前凑了两步,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脸色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正的火气。
“行了,别扯那没用的了。”
“说正经的,到底是谁下的黑手?”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动到咱们轧钢厂的总工头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抓桌上那台黑摇把电话。
“老王你告诉我,是哪个单位的?”
“我这就打电话摇人!”
“喊上保卫科那帮小伙子,非得去他们厂门口堵着,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这年头的厂子,护短那是传统美德。
自家人在外面吃了亏,不管有理没理,先把场子找回来再说,绝不能让人看扁了。
何况轧钢厂是万人大厂,保卫科那可是配着真家伙的处级单位。
平时这帮保卫干事在厂里天天训练,正愁没地方使劲儿。
出去打架绝对不带含糊的,这就是大厂的底气和做派!
王总工摆了摆手,拦住了朱科长拿电话的手,走到旁边的待客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儿又回来了。
“找什么场子?我又没吃亏!”
“就机修厂的老周,还有纺织厂的老白那两个老瘪犊子,也配让我吃亏?”
他指着自己眼角的乌青,眉毛一挑,满脸的不屑。
“我这一拳换了他俩一人一个乌眼青!”
“外带老白一瘸一拐,我赚大发了!”
朱科长听得一愣一愣的,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停在半空。
随即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回是带着敬佩的笑,顺手把电话给扣了回去。
“好家伙!”
“我就说你这老小子年轻时候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五六十岁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大,还能一个打两个。”
朱科长拉了把椅子在王总工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
“为了啥啊?”
“三个人在部委机关大打出手,总得有个由头吧?总不能是你们三个抢老太太吧?”
王总工接过烟,借着朱科长递过来的火柴点燃,脸上露出笑容。
他侧过身,对着一直跟在身后的林明远招了招手。
“小林,来,你跟朱科长说说。”
“告诉他,我这伤换回来的是什么宝贝?”
林明远会意,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自豪,笑着对朱科长说道。
“朱科长,王总工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从部里借回来了一整套西德产的高精度量具。”
“里面有游标卡尺、千分尺,还有一把精密百分表。”
朱科长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西德货?”
“卧槽……”
他连烟也顾不上抽了,直接把半截烟往地上一扔,几步走到王总工面前,双手抓住王总工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老王!你他娘的是真牛逼啊!”
“这玩意儿我去年跟部里打报告申请了三次!三次啊!”
“次次都被那个物资处的刘抠门给打回来!”
“他说这是战略物资,要优先供给军工单位!咱们轧钢厂排号都排不上!”
“你是怎么从那帮铁公鸡手里抠出来的?”
王总工被他晃得眼冒金星,赶紧伸手把他那两只熊掌给推开。
“什么抠出来的?说得那么难听!”
“我这是凭本事抢回来的!”
“那俩老东西想跟我抢,门儿都没有!”
“我这一身的伤,就是我的军功章!”
老头得意地挺了挺胸膛,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中山装领子。
朱科长绕着王总工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啧啧称奇。
“值了!太值了!”
“老王,你这顿打挨得不亏!”
“别说是一个乌眼青,你就是让人打折一条腿,只要能把这套德国货弄回来,咱们厂都得给你敲锣打鼓立个功劳簿!”
王总工一听这话,脸直接黑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滚蛋!你才折一条腿呢,会不会说人话!”
“合着挨揍的不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朱科长嘿嘿直乐,搓着手,兴奋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
“有了这套工具,咱们这事儿就算是成了一半了。”
“这要是真把图纸测出来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越想越激动,图纸一出,他这个生产科长今年的评优那是板上钉钉,搞不好过两年位置还能往上挪一挪。
两人互吹了一波彩虹屁,朱科长这才慢慢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他拉过自己的椅子,在王总工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行了,说正事。”
“咱们这是‘器’也利了,这‘事’也该马上动起来了。”
“一车间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跟李小军那个大老粗也通了气。”
“地方已经给腾出来了,就在一车间最里头那个角落。”
“那地方靠着大窗户,光线最好,平时闲杂人也少,最安静。”
王总工收起笑容,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同样变得极其严肃。
“老朱,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咱们这机床一旦测绘出来,那就是填补国内空白的设备。”
“这不光是咱们厂的事,要是真能把机床的图纸彻底复原出来,那是给国家做巨大贡献。”
“绝对不能让那些闲杂人等乱看乱问,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这要是图纸数据被有心人泄露出去,你我都要吃枪子儿!”
朱科长重重地点头,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
“你放心,这轻重缓急我要是拎不清,这科长也别干了。”
“我让李小军直接找人用木板和厚油毡布,从底到顶搭了个全封闭的隔断。”
“这门一锁,谁也看不见里面在干啥。”
“我还特意交代了李小军,找干活踏实、嘴巴严实的老工人去里面打下手。”
“那些小年轻和嘴上没把门的,一个都不许往跟前凑!”
说到这儿,朱科长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明远,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林,这测绘可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
“天天对着那些油污零件量来算去,不仅是个体力活,还极其费眼睛和脑子。”
“你,能顶得住吗?”
林明远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坚定,赶紧表态。
“朱科长您放心,我年轻,身体好,这都不叫事。”
“只要能为咱们红星轧钢厂出力,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别说吃苦,就是睡在车间里,我也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