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是个憋不住话的,看着王总工那张挂彩的脸,急得跟自己挨了打似的。
“总工,您倒是快说啊!”
“这到底是部里哪个不长眼的,敢对您动手?”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咱们杨厂长知道了,非得去部里拍桌子不可!”
办公室里其他的年轻技术员也都炸了锅,一个个群情激愤。
自家顶头老大出去办个事儿还能让人欺负了,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大家伙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上来了,恨不得现在就抄起扳手去帮场子。
王总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
“拍什么桌子?”
“多大点事,值得让老杨去丢那个人?”
王总工瞪了小赵一眼,虽然嘴角还有伤,但那得意劲儿根本掩饰不住。
“再说了,我也没吃亏!”
老头一昂脖子,冷笑一声:
“你们是没瞧见那俩老小子,比我惨多了!”
小赵眼疾手快,赶紧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顺手划着火柴给点上,那叫一个懂事。
“总工,这到底是跟谁啊?”
“您赶紧给我们大伙儿说说呗。”
王总工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个木盒子,开始眉飞色舞地复盘刚才的“战况”。
“还好我去的早,不然啊,这套玩意儿,都没咱们轧钢厂的份儿了!”
“我上部里物资处的时候,正赶上办事员在库房里盘点呢。”
“我一瞅那架子上放着这个黑盒子,这心里就直打鼓。”
“我当年跟着老毛子专家干活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儿,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二话没说,直接找物资处的老刘,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连借带骗的,总算是让他点了头。”
“条子都开好了,我刚把盒子抱在怀里准备走人。”
“你们猜怎么着?”
小赵听得入神,赶紧接话道:
“怎么着了?"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可不是嘛!”
王总工一拍大腿,气不打一处来。
“正好碰上机修厂的老周,还有纺织厂的老白!”
“这俩老家伙,平时看着人模狗样,那鼻子比狗还灵!”
“他们一进门,看见我抱个盒子乐颠颠的往外走,立马就把我给堵在门口了。”
“老周那孙子,上来就笑嘻嘻地套我的话,问我老王你这来部里顺什么好东西了,是不是想吃独食?”
站在人群外围的林明远听着,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王总工又冷哼一声,接着说道:
“我能告诉他们实话吗?我傻啊?”
“我就含糊其辞地说,厂里设备坏了,我来借点普通的测绘工具回去修机器。”
“谁知道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精得跟猴一样,根本不上当!”
“老白直接就上手扒拉我的胳膊,非要看我盒子里装的是啥。”
说到这儿,王总工直接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比划上了。
“他娘的,纺织厂那是织布的,能用得上这种级别的精度?”
“我这暴脾气能惯着他们吗?”
“我一把就把老白的手给拍开了。”
“我说你干嘛呢?懂不懂规矩!”
“这可是部里特批给我们轧钢厂重点任务用的!”
“这俩老东西一听重点任务,眼珠子都绿了。”
“老周更是不要脸,直接跳脚跟我吹胡子瞪眼。”
“他说他们机修厂马上要上马新型拖拉机零件的研发,比我们轧钢厂的破铁块重要多了,这套工具必须得先给他们用!”
“我当时就急了,那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我指着老周的鼻子就骂,你修那破拖拉机,拿游标卡尺能量出个屁的精度,还想用这德国货?简直是暴殄天物!给你把卷尺都嫌浪费!”
小赵听得热血沸腾,赶紧又追问道:
“那后来呢?怎么就动手了啊?”
王总工摸了摸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口气,脸上却全是光荣。
“后来?”
“文斗不行就武斗呗!那俩老王八蛋看说不过我,直接合起伙来抢!”
“老白从后面抱我的腰,老周在前面硬拽这个盒子!”
“物资处的老刘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喊着‘有话好说别动手,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可他那小身板哪拉得开我们三个红了眼的。”
“我看盒子要脱手了,这我哪能忍?”
“我直接一个后抬腿,正中老白的小腿骨,疼得那老孙子嗷的一嗓子就撒手了。”
“然后我借着劲儿,拿胳膊肘狠狠顶了老周的胸口一下。”
“不过老周这孙子临撒手的时候,死抓着我的衣领不放,一拳头就招呼到我眼角上了。”
“我也没客气,直接给他眼眶子还了个乌眼青,他那厚底眼镜都让我给干飞到墙角去了!”
说到这儿,老头忍不住乐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嘶——”
办公室里发出一阵吸气的声音。
大家都被这狂野的抢夺过程给震惊了。
为了一套工具,三个厂的总工级别的人物,居然在部委的办公室里大打出手,这也太不讲究了!
不过这在六十年代太正常了,国家一穷二白,各厂的生产任务又重如泰山。
好东西就那么多,你不抢,就轮不到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种级别的量具,在当时简直就是战略物资,谁拿到了,谁的生产技术就能上一个大台阶。
王总工讲完这段光辉的“战斗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众人那震惊的表情,满意地哼了一声。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那俩老东西最后捂着眼睛抱着腿在地上直哼哼,那个惨哟。”
“物资处的保卫干事都跑来了,差点把我们当成破坏分子给抓起来。”
“要不是部里主管工业的李局长正好路过,把我们几个臭骂了一顿,今天我还真不好把这东西带出来。”
旁边的小李这时候插了句嘴,一脸的后怕又带着点兴奋。
“可不是嘛,李局长当时脸都黑了。”
“指着他们三位的鼻子骂,说他们简直是丢尽了干部的脸,斯文扫地!”
“不过最后李局长听说是咱们轧钢厂要搞重大技术测绘,还是拍了板,把东西批给了咱们。”
“当时机修厂周总工那脸黑得,比锅底还黑,看着那叫一个解气!”
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总工威武!”
“这波咱们轧钢厂可是露大脸了!”
“看以后机修厂和纺织厂那帮人还怎么在咱们面前显摆,咱们总工那是文能画图,武能安邦!”
王总工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把手伸向那个皮面木盒子,缓缓掀开了盖子。
办公室里的人不由自主地全都把脖子伸了过去。
只见黑色的天鹅绒衬里上,静静地躺着几件金属器具。
两把不同规格的精密游标卡尺,一把外径千分尺,一把内径千分尺,还有一块百分表,上面还涂抹着一层薄薄的防锈保护油。
“啧啧啧,真漂亮啊!”
小赵忍不住感叹出声,眼睛都直了。
“这做工,这手感,国内那些厂子再过十年也造不出来这水平。”
一个老资格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满脸痴迷,恨不得扑上去亲两口。
王总工小心地把一把握在手里。
“那是,这可是咱们全厂的宝贝!是拿命拼回来的!”
接着,王总工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锁定了站在外围的林明远。
“小林!”
“你过来!”
林明远赶紧收起看戏的表情,换上一副憨厚恭敬的神态,快步走上前去。
“王总工,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