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咂咂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我进厂这么久了,也没见过那个新人是由几个科长亲自进行培训的!"
“一般都是科里的老办事员带一带也就是了,你这待遇,全厂独一份。”
这时候,办公大楼里已经有了动静,陆陆续续有人往下走,那是坐办公室的准备下班了。
林明远笑了笑,把手里的柳条帽轻轻拍了拍灰:
“可能是领导们怕我这个生瓜蛋子给厂里惹祸,毕竟我是技术员还要下车间,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
“马科长和朱科长这是对我负责,也是对厂里的生产负责。"
“这份苦心,我肯定不能辜负,必须好好干!”
听着这话,张莉眉梢一挑,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年头,新来的大学生、中专生,十个有八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进了厂就是干部,就是来指挥工人的。
像林明远这样,被两个黑脸煞神轮番轰炸了一下午,还能这么平心静气地找补回来的,确实少见。
在这厂里混,这种心态最能长久。
张莉点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亲近了不少:
“你倒是想得开。”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了,明天你自己来生产科找朱科长,他会安排你的任务!"
“半个月后你再来后勤,赵科长那边还有安排!”
“明白,谢谢莉姐带路,今天跟着您跑前跑后的,也没少受累。”
林明远客气地道谢,语气真诚,身子微微前倾,透着一股子对前辈的尊重。
张莉摆摆手笑出了声:
“行了,跟我还客气啥,都是革命同志。"
"赶紧把帽子还了,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下班的人流中。
林明远看着张莉的背影,脸上的憨笑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又不傻,这看似简单的“特殊培训”,背后的弯弯绕绕可多了去了。
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都在争取他,这人事科、保卫科、生产科的头头脑脑们,一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马国栋拿保密守则敲打他,是怕他仗着背景乱来,更是警告他别成了那一派斗争的牺牲品。
朱科长骂他,给他看那些血淋淋的照片,是看他是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绣花枕头。
至于那位还没怎么露面的后勤赵科长,估计也在暗处拿着放大镜观察着呢。
这分明就是一场全方位的“政审”和“站队”测试。
只要他林明远刚才露出一丁点的不耐烦、傲慢,或者是被吓破了胆,那他在这个厂子的前途,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林明远转过身,拎着柳条帽,走向生产科办公室。
里头已经没人了,就剩个值班的干事。
林明远把帽子还了回去,做了个登记,这才算是彻底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出了办公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发黄了。
这时候,厂区的大喇叭响了,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后。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伴随着歌声,成千上万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厂大门。
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成一片。
大家伙儿脸上虽然挂着疲惫,有的脸上还带着煤黑,但那种只有这个时代才有的精气神儿,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听说了吗?一车间那老张,今儿个因为废品率低,被表扬了!”
“嗨,那是人家手艺好。对了,晚上回去喝两盅?供销社新到了点散酒。”
“喝什么喝,家里孩子都要断顿了,赶紧回去给老娘们做饭去。”
......
林明远夹在人流里,感觉自己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
这种集体的氛围,让他这个后世来的灵魂感到既陌生又震撼。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洪流,个人在其中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紧密地被裹挟着向前。
林明远想了想,既然要在那里长住,这生活用品还得置办齐全了。
哪怕空间里有,明面上的功夫也得做足。
想到这,他脚下步子加快。
去晚了,供销社可就关门了!
......
这年头的供销社,那就是老百姓眼里的圣地。
林明远刚挤进去,一股子复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那是酱油味、醋味、布匹味、还有雪花膏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柜台是那种高高的玻璃柜,把顾客和售货员隔成了两个世界。
柜台里头的售货员,一个个穿着白大褂,或者是蓝色的工装,脸上普遍挂着一种“我很忙,别烦我”的高傲。
墙上虽然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红标语,还有那张著名的“严禁打骂顾客”的告示。
但显然,这并不影响她们用鼻孔看人。
这可是“八大员”之一,硬气的很。
林明远没工夫跟人置气,他直奔日用杂货区。
“同志,拿个铁皮暖壶,要带牡丹花那个。”
林明远指了指货架上那个红艳的暖水瓶。
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有了它,才有热水的保障。
那个女售货员懒洋洋地说道:
“两块五,三张工业券。”
林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叠票证,数出几张工业券和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这钱和票,都是签到日积月累攒的,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女售货员看见那崭新的工业券,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身把暖壶拿了下来。
“出门概不退换,自个儿看好了内胆!碎了别赖我!”
林明远拔出木塞子,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水银胆,确信没毛病,这才重新塞好。
紧接着,他又买了一个搪瓷脸盆,上面印着“万紫千红”四个大字。
又买了一口生铁锅,两个粗瓷大碗,一把筷子,还有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
这一通买下来,总花费将近十块,外加一堆票据。
这也就是他,换成别人,光攒票都要攒好久。
看着手里这点东西,林明远心里盘算着,还得弄个炉子。
倒座房没火炕,冬天得冻死人,而且做饭也离不开火。
不过炉子是大件,得去专门的废品站或者托人弄个二手的,供销社的新炉子太贵,而且还要票。
“算了,先把这些拿回去,炉子的事儿回头再说,反正这大热天的,也不急着取暖。”
林明远拎着东西,挤出了供销社,迎着夕阳往南锣鼓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