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朱科长已经彻底炸了。
“刘海中!”
这一声暴喝,比旁边的汽锤声还要响亮。
整个锻工小组的工人都吓了一哆嗦,手里的活儿都停了,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刘海中那刚端起来的架子,瞬间塌了一半。
“朱……朱科长……”
刘海中老脸一僵,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朱科长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几步跨到他面前。
“你是个什么东西?"
“在这儿摆谱?你也配?”
朱科长指着那台还在空转的汽锤,又指了指那个满头大汗、不知所措的徒弟。
“机器开着,你作为师父,不在工位上盯着,背着个手在旁边喝茶遛弯?"
“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当这是你家后花园呢?”
“还五级锻工?"
“我看你连个刚进厂的学徒工都不如!”
“安全条例背到狗肚子里去了?‘严禁在操作区域闲谈、脱岗’!这几个字你不认识还是怎么着?”
刘海中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在这轧钢厂混了这么些年,好歹也是个老师傅,平时谁不敬让他三分?
今儿个当着这么多工友的面,特别是当着林明远这个新住户的面,被朱科长指着鼻子骂,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试图挽回一点尊严,赔着笑脸狡辩道:
“朱科长,您误会了,真误会了。”
"我这是在指导徒弟呢,这小子手太笨,我刚才正在教他怎么看火候……”
“指导个屁!”
朱科长丝毫不给面子,当场揭穿:
“刚才我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
"人家孩子刚才那火候正好,是你非要在旁边瞎指挥,才把那块料给废了!"
"你自己眼瞎,还要怪徒弟笨?”
“还要脸不要脸?”
周围的工友们虽然不敢笑出声,但一个个都在低头耸肩,显然是憋得难受。
大家伙儿平时没少受刘海中这窝囊气,这老胖子技术一般,官瘾最大,动不动就拿师父的款儿压人。
今天看到恶人自有恶人磨,大家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林明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憨厚老实的表情,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这朱科长,简直就是他的嘴替啊!
林明远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得甚至带了点“焦急”:
“朱科长,您别生气。"
"其实......二……哦不,这位刘师傅他在我们院里也是这样的。平时最喜欢教育我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要开全院大会,那也是为了我们好嘛。”
“可能……可能就是把院里当领导的习惯带到车间来了,方式方法上有点那个……”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刘海中求情,实则是火上浇油。
果然,朱科长一听“院里领导”这几个字,更来气了。
“院里?"
“这儿是工厂!是生产一线!是国家建设的战场!”
朱科长狠狠瞪了刘海中一眼:
“把你那一套封建家长的做派给我收起来!"
"在这里,只有工人,没有大爷!”
“刘海中我警告你,再让我看见你在工位上装大尾巴狼,你就给我滚去废料场推板车!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摆谱!”
“现在立刻给我干活去!”
最后一声咆哮,震得刘海中耳膜嗡嗡响。
这要是真去了废料场,他刘海中这辈子在厂里都抬不起头了!
刘海中被骂得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只能灰溜溜地走到工位拿起火钳,走到汽锤旁,连看都不敢看林明远一眼。
“看什么看?"
"生火啊!没眼力劲的东西!”
他把气撒在了旁边那个徒弟身上。
朱科长骂痛快了,转过身,看着林明远。
“看见没有?”
朱科长指了指正满头大汗抡大锤的刘海中。
“这就叫反面教材。”
“不管你是几级工,哪怕你是八级工,只要违反了规章制度,只要拿生产当儿戏,在我这儿就是个屁!”
林明远立刻肃然起敬:
“明白了朱科长!"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敬畏岗位,敬畏规章!不管是谁,绝不搞特殊!”
朱科长哼了一声,看这小子顺眼了不少,脸上的怒气稍微消散了一些。
“行了,这片儿乌烟瘴气的,没啥好看的。”
“跟我去热处理那边转转。”
说完,朱科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明远跟上去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抡大锤的刘海中。
刘海中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那眼神里充满了羞愤。
林明远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正了正头上的柳条帽,转身跟上了朱科长的步伐。
想当大爷?
在梦里当去吧。
接下来的参观,朱科长依旧是那副暴脾气。
看到哪个工位上有违规操作,上去就是一顿臭骂。
但林明远也发现,工人们虽然怕他,但并不恨他。
因为朱科长骂归骂,真遇到技术难题,这老头是真上手,一点架子没有。
这就是六十年代的技术骨干,粗鲁,但有真本事。
两个小时的时间,林明远跟着朱科长把几个主要车间都转了一遍。
腿跑细了,脚站麻了,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安全规范和工艺流程。
但这收获,比他在学校里学半年还要多,更是让他把这厂里的“生态链”摸了个门儿清。
直到下午五点半,生产科的小楼前。
张莉正在那儿等着。
看见林明远跟着朱科长从车间那边走过来,虽然满脸是灰,工装上也蹭了不少油污,但精气神还挺足,并没有那种被骂蔫了的样子。
张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能在朱科长手底下全须全尾地走一遭,而且看朱科长那表情,似乎还挺满意?
这新来的小伙子,有点东西啊,抗压能力一流。
张莉笑着迎上去。
“朱科长,麻烦您了,这下午把您累坏了吧?”
朱科长把那个柳条帽从林明远头上摘下来,又看了一眼林明远,难得地没骂人。
“行了,这小子还凑合。"
"不娇气,能吃苦,是个干实事的料。”
这就是极高的评价了。
林明远赶紧鞠躬,态度恭敬:
“谢谢朱科长教导,今天我学到了很多,受用终身。”
朱科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傲娇地摆摆手:
“学到个屁,都是皮毛。"
"要想真学会,还得上手练。”
说完,他也不多废话,背着手,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