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气氛僵住了。
杨思琦不再说话,沉着脸走到待客区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王总工和刘大炮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坐了下来。
几个车间主任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极其识趣地贴着墙根找地儿蹲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没人说话。
所有人非常有默契地把手伸进兜里。
“滋啦——”
火柴划过磷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紧接着就是吞云吐雾的声音。
这年头,男人解决问题,一半靠吼,一半靠烟。
杨思琦抽的是中华,那是上面特批的;李怀德抽的是牡丹;刘大炮是个粗人,抽的是劲儿大的“大前门”。
王总工平时不怎么抽,但这会儿也是愁得慌,管旁边的主任借了一根烟,吧嗒吧嗒地嘬着。
不到两分钟,这副厂长办公室就跟炼丹炉似的,烟雾缭绕,对面都要看不清人脸了。
李怀德也不赶人,更不着急。
他甚至还把自己那包软牡丹扔到了茶几中间,那意思很明显:想抽就抽,想坐就坐,反正人我是不给。
他稳坐钓鱼台,甚至还得瑟地抖起了腿。
杨思琦隔着烟雾,眯着眼盯着李怀德那张油光水滑的脸,心里盘算着得失。
为了一个还没入职的学生,跟李怀德彻底撕破脸,甚至闹到部里去,确实不划算。
部里领导看的是结果,是产量,不是你厂里这点争权夺利的小破事。
要是真因为这事儿让李怀德撂了挑子,后勤保障出了问题,最后背锅的还是他这个一把手。
杨思琦重重吸了口烟后,打破了沉默。
“老李,咱们各退一步。”
李怀德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下文。
杨思琦语气加重道:
“这个林明远,你现在给我。”
“等到八月份,大部队分配下来的时候,我让你先挑。"
"我再额外补给你三个中专生,全是学会计或者行政管理的,怎么样?”
这是要谈条件了。
一换三,还是专业对口的,这要是换了旁人,早乐得屁颠屁颠答应了。
王总工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觉得这买卖划算。
后勤嘛,要那么多懂机械制图的干嘛?
算算账、管管库房才是正经事。
谁知,李怀德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嗤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老杨啊,你这是拿我当叫花子打发呢?”
“三个?"
"你就是给我十个、二十个那种生瓜蛋子,能顶得上这一个林明远吗?”
李怀德放下茶杯,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那些学会计的,学管理的,书生气重,到了下面公社,看见老乡家的狗都得吓一跳。"
"指望他们去跟那些大队支书、公社主任打交道?”
“到时候别说换东西了,我不还得派车去把这帮少爷小姐给拉回来?"
"还得给他们擦屁股贴补贴,这不纯粹是亏本买卖吗?”
说到这儿,李怀德猛地一摆手,态度坚决:
“不行!"
"我就要这个林明远!"
"十个我也不换!”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没想到李怀德对这个学生的评价这么高。
那个一直憋着火的刘大炮终于忍不住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大嗓门震的人耳膜疼。
“嘿!我说李怀德!”
“你盯着这么个搞技术的尖子生干啥啊?”
“咱们谁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
"你就确定这小子真能给你弄来东西?"
"你就这么肯定他是个搞采购的料?”
“要是这小子去了你那儿,最后也就在办公室给你写写材料,那不是把好好一块钢料当废铁卖了吗?”
面对刘大炮的质问,李怀德根本不怵。
他把脸一板,原本笑眯眯的眼睛瞬间透出一股子阴冷。
“刘副厂长,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用人,自然有我的道理。"
"我看人的眼光,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李怀德冷哼一声,弹了弹烟灰:
“至于能不能弄来东西,那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你要是能把一车间的废品率降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
刘大炮气得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两个车间主任死命抱住。
“行了!”
杨思琦猛地一拍茶几,“啪”的一声,震住了场面。
他算是看出来了,李怀德今天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但杨思琦也是个狠角色,今天要是空手而归,以后技术科在后勤面前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最后,不得不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线。
“既然你不想放人,我也不想让你把人废了。”
杨思琦盯着李怀德说道:
“折中!”
李怀德挑了挑眉毛,身子往后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怎么个折中法?”
“一人半个月。”
杨思琦这话一出,屋里安静得连烟头燃烧的“滋滋”声都能听见。
“什么意思?”
李怀德明知故问。
杨思琦语气不容置疑。
“很简单。”
“档案可以暂时挂在你们后勤处,名分给你。"
"但是,这小子必须下车间。”
“每个月,上半个月在技术科和车间,跟着王总工或者刘副厂长的一车间干活,搞技术攻关,熟悉生产流程。”
“下半个月,归你后勤处调遣。"
"你是让他去修拖拉机也好,还是让他去干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问,也不管。”
杨思琦加重了语气:
“但是!”
“这半个月的时间少一天都不行!”
李怀德眯着眼睛,没有立刻答应。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一人半个月?
这听起来似乎是他李怀德吃亏了,毕竟人是他先抢到手的。
但仔细一琢磨,这事儿对他反而更有利。
为什么?
因为人性本贱,也是好逸恶劳的。
车间那是人干的活吗?
尤其是现在大炼钢铁的任务重,一车间里高温、噪音、油污,累死累活不说,还要天天被刘大炮那个大嗓门喷得狗血淋头。
王总工那边更是枯燥,天天对着图纸趴在桌子上,还要计算那些哪怕错一个小数点都要挨批的数据,那是费脑子的苦差事。
反观他后勤处这边呢?
下乡采购,那是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
能呼吸新鲜空气,能跟老乡换点土特产,还能在路上顺便给自己捞点油水。
就算不采购,在办公室里修修设备,那也是轻闲活。
让林明远那个小年轻两头跑,有了对比,才有伤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