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秘书小刘已经脸色大变,几步窜到门口,想要出去看看情况,顺便拦一下。
“几位……几位领导,这……你们这是……”
门外,乌拉拉地来了一票人。
为首的是杨思琦,王总工,副厂长,还有几个车间主任。
这阵仗,跟打仗似的。
根本没给小刘说话的机会,主管生产的刘副厂长那是出了名的大嗓门,又是暴脾气,膀子一甩,直接把秘书小刘给拨拉到一边去了。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刘副厂长一马当先冲了进来,指着正坐在老板椅上的李怀德就开骂。
“好你个李怀德!"
"你是不是存心想让咱们厂的一车间停工?”
“你也是老干部了,怎么这觉悟就跟这茶杯里的茶叶沫子似的,全都浮在表面上?”
李怀德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但他这人,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搞行政出身的,最擅长的就是变脸。
只见他脸上的惊愕只停留了半秒,立马就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甚至还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去迎接。
“哎哟,这是怎么话说的?”
“老刘,老王,还有杨厂长,你们这是……来我这儿视察后勤工作来了?”
李怀德冲着门口喊道:
“小刘!"
"没看见几位领导来了吗?赶紧倒茶!”
李怀德这招叫“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场面话兜圆了。
可惜,今天来的人,没一个是冲着喝茶来的。
王总工根本不理会李怀德的寒暄,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盯着李怀德。
“李副厂长,茶就不喝了。”
“我就问你一句话,那个林明远的档案,是不是在你这儿?”
李怀德一脸无辜,开始装傻充愣:
“林明远?谁啊?”
“咱们厂上万号人,我哪能个个都记得住?”
杨思琦背着手走了进来,他挥退了门口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反手把门关上,脸色阴沉道:
“少跟我来这一套!”
“老李,明人不说暗话。”
“冶金机电那个机械制图满分、金工满分的毕业生。”
“我不管你是怎么操作的,现在马上把档案交出来,转到技术科。”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见装傻这一招混不过去了,李怀德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坐回椅子上,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打起了官腔:
“哦,你是说那个小林啊。”
“想起来了,刚才赵科长是跟我提过一嘴。”
“不过杨厂长,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什么叫‘交出来’?"
"人家是正儿八经通过人事科面试,双向选择,分配到我们后勤处的。”
“手续合规,流程合法。”
“您现在让我把人交出去,这不是视厂里的规章制度为儿戏吗?”
刘大炮听不得这种歪理,当场就炸了:
“放屁!”
“规章制度?哪条规章制度写了让画图纸的去管猪下水?”
“李怀德,你还要不要脸?”
“那小子是咱们厂未来二十年的技术顶梁柱!”
“你把他弄去后勤处干什么?"
"修桌椅板凳?还是给你去乡下换鸡蛋?”
“这简直是拿着金饭碗去讨饭,糟蹋东西!”
面对刘大炮的指责,李怀德一点都不慌。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甚至还给每人散了一根,虽然没人接,他也不尴尬。
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老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糟蹋?”
“咱们是轧钢厂,生产是第一位的,这没错。”
“但后勤保障就不是战斗力了?”
“工人们吃不饱饭,哪有力气抡大锤?哪有力气炼钢?”
李怀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大食堂的方向说道:
“你们去看看,现在的食堂里,工人们吃的都是什么?”
“清汤寡水,窝头野菜。”
“就这,还经常供应不上。”
“我把小林要过来,不是让他去换鸡蛋,我是让他发挥聪明才智,去给咱们厂的农机设备搞搞革新,去支援农村建设!”
“这也是为了生产,也是为了咱们红星轧钢厂的上万名职工!”
这一番话,那是大义凛然,把那点私心藏得严严实实。
杨思琦皱了皱眉。
他不得不承认,李怀德这张嘴,确实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现在的物资确实是厂里的头等大事,他这个当厂长的也头疼。
但他更清楚,粮食是一时的,技术是一世的。
“老李,你少拿大帽子压我。”
杨思琦走到李怀德面前,两人目光对视。
“粮食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但人才难得。”
“林明远这种苗子,放到后勤就是浪费。”
“今天这人,我要定了。”
“哪怕是官司打到部里去,我也要把他要回来!”
李怀德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烟灰缸上轻轻弹了弹。
他看出来了,杨思琦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要是真闹到部里,自己截胡技术人才这事儿,确实也不占理。
毕竟部里的领导更看重的是产量和技术革新。
但他李怀德吃进肚子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杨厂长,您别激动嘛。”
李怀德突然笑了,语气软化了一些,开始和稀泥。
“要不这样。”
“人,手续已经办在我们后勤了,这是改不了的,档案要是涂涂改改,对小同志以后前途不好。”
“但我答应您,他在后勤处挂的是‘设备维修组’的职。”
“平时呢,他在我这儿搞搞设备维护。”
“要是技术科那边有什么攻坚任务,或者需要画个图什么的,我随时让他过去帮忙,绝不拦着。”
“这叫‘一专多能,联合培养’,既不违反规定,也能让他两头都顾上,您看怎么样?”
这才是李怀德的狡猾之处。
借调?帮忙?
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到时候一句“下乡公干去了”,你能去哪儿找人?
王总工一听这“借调”俩字,气得直推眼镜。
“胡闹!简直是胡闹!”
“搞技术那是需要专心致志的!"
"哪有一会儿修拖拉机,一会儿画精密图纸的道理?”
“心都野了,手也就生了!”
“杨厂长,不能答应他!”
王总工拉着杨思琦的袖子,一脸的焦急。
杨思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更是巨大的。
要是真跟着李怀德那帮人天天吃吃喝喝、搞关系,再好的技术苗子也得废了。
“不行。”
杨思琦断然拒绝。
“必须转岗。”
“档案必须调到技术科。”
李怀德见软的不行,脸色也拉下来了,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按。
“老杨,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
“怎么着?我后勤处就不是娘养的?就不配有个大学生、中专生?”
“合着好东西都得归你们,剩菜剩饭才归我?”
“今天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人是我先看中的,手续是我先办的。”
“只要我李怀德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人事调动单,我就不签!”
“有本事,你就让部里下红头文件撤了我!”
这就是耍无赖了。
作为分管人事和后勤的副厂长,他要是不签字,这档案还真就转不走。
除非杨思琦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跟李怀德彻底撕破脸,甚至引发厂里的高层动荡。
现在的局势微妙,上面也不希望看到班子不团结。
杨思琦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看着面前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李怀德,恨不得上去给他两拳。
但他作为一把手,得顾全大局。
如果现在强行抢人,不仅程序上走不通,还容易被李怀德抓住把柄,说他搞“一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