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宵宵刚走进签押房就看到。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尽量放轻脚步,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毫无声息呢?
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就光荣地成为了视线焦点。
“见过各位大人。”本职工作是暗探的季宵宵,非常不习惯被众多人的目光围追堵截。
杨旨钦见来人是季宵宵,表情稍稍松了些:“钟御史啊,这两天辛苦了。”
“不比中丞大人日理万机。”季宵宵试探着询问,“各位大人正在议事,那下官先行回避……”
“不必,你旁听吧。”杨旨钦示意她捡个地方落座。
话题又回到救灾上面,杨旨钦已经没了刚知道消息时的那份惊愕,又拿捏起官场那不苟言笑的做派。
一同议事的左右参政参议继续讲他们议出的救灾方案:
季宵宵听了半晌车轱辘话,大约估摸出这长篇大论中的几个重点:赈济灾民;修筑堤坝;治理匪患;预防疫病;加强管控。
单瞧着没什么问题,但若是要落实,那一点都要拉出来仔细掰扯才算数。
几个官员陈述完后,互相隐晦地看了一眼等杨旨钦的意思。
杨旨钦依旧是板着脸,对他们说道:“诸位将卷宗留下,先回去歇息吧。若有其他事务本官自会派人相告。”
季宵宵知道上面说话的对象不包括她,便安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提了提精神,等待与杨旨钦接下来的交手。
等那些人走远后,杨旨钦客套的笑里难得见了些真诚:“天降大灾,百姓叫苦连天,钟御史为救灾的事务奔走,实在劳苦,过些日子事务轻松了,定要摆出宴席来好好犒劳你。”
“下官苦累不及中丞大人分毫。”季宵宵回应道。
一开始畅想未来,那准没好事。
“诶,恭维的话就无须多说了,本官也不爱听。”杨旨钦眉毛一挑,作出些愠怒的情态来,“我也不与你绕圈子了,依你看这方案有何问题?”
季宵宵暗自思付:这人什么意思?试探我?或者……
她不自觉半抬眼想要根据杨旨钦的神色去推测他的意图,却不想与杨旨钦的目光一碰。
一室昏黄,唯有他的眼睛是晶亮的,烛火的光点在他的瞳仁中跳动,季宵宵在其中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
这眼神告诉她:他是认真的,只论救灾。
季宵宵微微垂头,平静地收回眼神。
少顷,她道:“下官以为这方案甚是周密……”
眼瞧杨旨钦的神色黯淡下来,她才悠悠地补上:“中丞大人有何疑问?金延府历来是朝廷赋税重地,有雄厚财力支撑救灾自然不成问题。”
杨旨钦脸上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不错,但涉及到一个财字便有千万难处,先前你也听到了,江陵府库里的粮食只能撑七天。”
“河流是从上到下流,但天下的财物皆是从下到上流。”
“竭泽而渔无疑自寻死路。”
季宵宵用带着些审视意味的视线探究眼前这位江陵省的最高决策者。只是,很明显他已经因为接二连三的事务操心得头晕目眩,忽略了一些潜藏在深渊之下的东西。
“那大人有没有想过从侧面开一条路?”
“侧面?”
“河流从源头出发,路上少不得要破除些坚山硬石,有些破开了一往无前,有些从中生出分叉来,分叉随时都可能干涸……现在我们面前不就有一条分叉么?”
杨旨钦神色一松,眉宇间的愁郁化开些许,语调都带了三分笑意:“容绮真是慧眼如炬,来人,提审贺拏云!”
江陵如一滩经不起波澜的死水,季宵宵明白不主动出击注定会被其他人牵着鼻子走。那么让杨旨钦作为破局人,是最为合适的:
身份够尊贵,地位够高,站队暂时一致。
除了自身任务外,她也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章如柏万般拖延。
审案的地方在总督衙门的二堂内。
杨旨钦身着锦鸡官袍坐在高堂之上,头顶高悬“恪恭首牧”几个大字,背后竖着一扇木制屏风,上面雕着雄鸡鸣日的图样。
季宵宵作为圣旨钦定的陪审官,拥有一张设在左边的独立桌案。章如柏则是管理江陵刑名的提刑按察使,也有资格坐在右侧旁听。
在衙役的高呼中,罪员贺拏云登上大殿。
而真真见了这人,季宵宵才意识到,她曾经见过他。
而这其间足足隔了数年有余。
天佑十年的科举放榜,一众举子龙虎相争堪堪落下帷幕,一干人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却不想齐顺帝正与异国新进贡的舞女寻欢作乐,这些登科士子全都被仍在一旁无人问津。
只是朝中权贵云集,若是无御上钦点,这些寒门子弟只能再官场的边角苟延残喘。一腔抱负化为每个月固定的一小袋半瘪的俸禄,在诺大的京城之中艰难维系一家人的生计。
彼时沈皇后为扩张自己的权力,便盯上了这帮困苦愤懑的文人。
她命一手扶持起的礼部尚书季雁行,也就是季宵宵名义上的爹,多次上奏规范世家弟子继承入仕的章法,最终颁布了《荫补令》,减缓了非科举入仕的官员升迁速度,使得朝中有了空位,贺拏云等人才有了容身之所。
一时间,季府门庭若市,前来感谢寒门子弟数不胜数,贺拏云也是其中之一。
同一时间的季宵宵也刚刚被沈皇后扔到季雁行——她现在的便宜爹身边做二小姐。
美其名曰,学习礼仪和贵族气度。
两人的初遇就在此时,一个日头温和的午后。
贺拏云递了拜帖登门拜访。不管皇帝何种态度,新科状元的身份总归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见他来访,季雁行立马吩咐家中人无正事不可打扰。
季宵宵完成了沈皇后布置的课业,闺阁那些陈设摆件早被她翻了个遍,甩掉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的侍女,无聊地坐在假山上荡腿。
她望了望空中掠过的飞鸟,又拾了石子在水池里打水漂。干硬的小石子在手指间腾空反转,又在粼粼水面上施展凌波微步。
一不小心劲儿没收住,小石子飞到了家主的小院子里。季宵宵朝着石子的方向瞅,顿时起了玩闹的心思。
几息之后,先前还闲坐园林间的二小姐已藏到书房窗外的歪脖子树上去了。
季宵宵左听听右瞧瞧,和夏蝉排排坐,与雏鸟紧紧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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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你小点儿声,吵着里面的人,仔细你的窝。”季宵宵挤眉弄眼地吓唬窝里的斑鸠。
斑鸠能安安分分地住在这院子里,平日也是不怕人的。只今日跟前忽然多了个张牙舞爪的小怪人,倒生了些胆怯,直愣愣地缩巢里不出声。
季宵宵兀自点点头,对这个上道的小斑鸠颇为满意,便将注意力又放到书房中谈话的两人。
那时的她年岁尚小,圣贤书虽是读过几本,但也吃得不算透,只是囫囵能背些孔子孟子出来,对里面那些科举场上写过几度策论的人的言语不甚感冒。
半大的孩子没听一会儿就合着微风打起瞌睡来。
这一瞌睡不得了了,身子晃悠晃悠直接压坏了斑鸠的巢穴。
许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了家的斑鸠成了新年时节点了引线的长鞭炮,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季宵宵这下可是清醒了。虽是物种不通言语不同,但情感总是能呼应的,她也知道小斑鸠骂得很脏。
没办法,只能手忙脚乱地道起歉来。
这歉意传达得是否到位已不得而知,但屋里的讨论声已渐渐没了。
季宵宵忙着和小鸟打闹,倏尔听到“吱呦”一声,惊得身子抖了一抖,斑鸠们仓惶飞走,她后知后觉地回头一瞥,却不料与开窗那人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被人发现后,季宵宵有一瞬间的慌乱,食指放在唇边做出“嘘”的手势,眼巴巴望着那人,希望他别出声。
大约那人也没想到树上还蹲了个女娃娃,一时也有些震惊。
“重霄?可是发生了什么?”季雁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那人眼珠一转,勾了勾唇,眉眼间漾开一片笑意:“并无”。
说罢转身离去。
季宵宵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按回去,回想起刚才千钧一发的场面,长舒一口气:得亏这人配合。
等她回过神来,脑子里蹦出一句话:这人的眼睛好像很好看。
斑驳的树影浮在他脸上,深浅不一,明暗交错,面容模糊着有些看不清,但唯有那一双浸润着朝气的眼睛是明晰的。
浅棕的瞳仁在阳光的映照下折射着浅浅的金色,奇怪的是,里面明明只呈着这一方庭院,季宵宵却觉得里面装着的东西很远很多。
那一眼,她记了好久好久。
只是可惜的是,沈皇后还没来得及将其收归,便被章启明抢去做了门生,带到江陵,不再入京。
一晃眼,小十年的时间流去,她没想到再次见到这双记了许久的眼睛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总督府的二堂修建得颇为宽深,平时白日里的光就只能堪堪落在门槛窗沿,到暮色十分室内更是早早燃了灯火,一桩桩人影晃在后墙上,时不时随着火苗一同抖动。
卸了枷锁后的贺拏云双腿微张稳坐台下,岁月对他是纵容的,几载春秋没有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一如往昔那个推窗的青年,全然不似阶下囚。
季宵宵有意去瞧他的眼睛——
怯懦、心虚、害怕、贪婪、狡黠……
这些应在意料之中东西竟然全都没有。
如今这双眸子与夏日那个午后的,似乎,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