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宵宵抬眼,最先注意到的是他前胸绣着的孔雀。
目光再向上移,入眼的是位形容俊俏的公子,他面如冠玉,如掷果潘郎;风流儒雅,胜楚国宋玉。只可惜面色稍稍有些苍白,眼底有青黛之色,气色不佳。
“下官正是钟铮,阁下应是提刑按察使章如柏章大人吧?”季宵宵向眼前之人作揖。
“是,钟御史与慎王殿下一同前来,想必一路艰辛。”这个正三品官倒是礼仪得体,没有看不起季宵宵这小官的意思,“我曾听闻钟御史是我江陵人?”
“下官少时曾于江陵省华州府居住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家中出了变故,故北上大京,已有许久未回来过了。”
季宵宵恨不得穿越回去一巴掌抽死当时在名册上乱填的自己,谁能想到如今真到江陵打工来了,人生地不熟,还得跟本地人装老乡。
所幸,资料都是完备的,也经得起盘查,只需要在完成任务的同时把戏演好就行。
她企图不着痕迹地将这些一笔带过,并尽力找补,若是日后有不对的地方也可以时间相隔过长为借口。
“华州府?我到还未去过,说来惭愧,我虽为江陵人但甚少出金延城,若是日后有机会必要好好游览一番。”
季宵宵还未应答,二堂的门便又开了。
这时,杨旨钦已换上那绣着锦鸡的绛紫官袍,大步流星地走向大厅正中间的位置。
下面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消失,季宵宵用眼神向章如柏表达歉意,章如柏微微颔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诸位都到齐了,那便开始议事吧。”杨旨钦一人孤坐在首位,“有些话要说在前面,依照本朝律法:皇亲若履官员之职,当以官员之礼相待。所以各位且将本官视作三江巡抚,而非亲王,各项事物也须及时上呈,若有怠慢本官势必要追责。”
“本官此次受朝廷委派前来负责暂总管江陵所有政务,并携江陵道监察御史钟铮调查贺拏云贪污军饷一事。”
杨旨钦这声音要比平日里对季宵宵说话时更为庄重。
季宵宵适时站起来,与各位同仁作揖,略行一礼便落座,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夫君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一面。
要是有盘瓜子就更好了。对此季宵宵深表遗憾。
杨旨钦此话一出,原本下面懒懒散散的官员也稍提起些精神来。
“当然,杨某还是希望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与诸位同仁齐心协力,同舟共济。”
杨旨钦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没有先前那般紧绷,也多了一丝舒缓,“议事后,各衙门将记录这一个月的卷宗咨文放于上房东侧的签押房内,本官会逐一翻阅。”
“贺拏云一案,本官将亲自审理,诸位中若有知道内情者可报于本官,朝廷是不会亏待有功之人的。”杨旨钦说到了底,“若有事则呈报,无事则退下,各司其职。”
话音未落,章如柏便起身,向杨旨钦施礼:“还望中丞大人能明察秋毫。另外,中丞大人与钟御史不远万里来赴任,其间辛苦可以想到,下官已于品源阁设下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这倒是个摸清江陵官场的好机会。
在到江陵之前,季宵宵倒也看过江陵省的不少资料,对其有个大致认知。
简单来说就是:氏族林立,其中金延章氏势力最为雄厚。
金延章氏,江陵第一等的名门望族。江陵这地方甚至有着“只闻金延章氏,不晓天下皇族”的说法,虽是夸大,但其声望势力可见一般。
大厅上的章如柏就是章家这一代最为优秀的继承人。
现如今的章家除了他这个正三品官员,还有其父章华礼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两淮都转运使,全权负责丘淮,平淮两大盐场的各项事务,同样官从正三品;其祖父为当代大儒,曾为帝师,后因年岁已高于五年前致仕,请辞回乡,后专注于授业著书,桃李满天下。
情况如此,贺拏云一案就更显其诡异。
当年贺拏云以寒门的身份荣登新科状元,本来在世家众多的大齐朝堂中备受排挤,眼瞧着就要下放偏远县城了,但恰逢季尚书在沈皇后的授意下多次上表有关世家荫蔽的奏折,朝廷最终下发《荫补令》,让众多世家弟子升官速度减慢,朝中出现空缺,才让贺拏云等寒门子弟有了展示自我的机会。
这才有了他成为章启明得意门生的机。再者他又与章如柏私交甚好,完全可以算是半个章家人,如何能被检举下狱呢?
具体情况往往要比表面看到的复杂得多。
同样的,初来乍到的杨旨钦也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那本官就多谢章大人款待了,请。”杨旨钦略微扬手,两人一同起身。
剩下的官员也随之一同前往品源阁。
真是平常又乏味的宴席。
季宵宵一边观察在场的每一位官员,一边时不时应承着几位同僚不痛不痒的官话。
若是按她的品级原是坐不到首席之下的位置的,但远方而来即是客,加之皇帝圣旨才成为宴会核心的边边角角。
礼遇是足够了,但还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来自各方官员的试探。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单是喝酒吃菜已然困倦。
突然宴席上出现“铮”一下的琵琶声。
众人向声音处望去,只见大门已开,十几位身着橙红色衣衫的舞女两两一行扬着披帛,在悠扬的乐声中缓步而入,她们如同幕帘一般慢慢拉开,仿佛在揭开最后珍藏的宝物。
琵琶又响一声,压台出场的美人已出现在大家面前:她身披一袭赤红色长袍,有一层薄薄的纱半掩着面,仅留一双多情的眼睛给与众人看,怀里抱一只凤头檀木琵琶,莲步轻移进入所有人视线的交点。
明明跃动的舞姿更加吸睛,可偏偏在坐的没有一个人将注意力分到舞女身上。
美人并未理会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兀自半斜着身子,但将全部情意投入到那琵琶上面。明明是在看一件死物,却像是看情郎。一个个音符调子从她的指尖泄出,绘成一幅流动的画。
渐渐的人们不再注意她的相貌,而是被这音乐陶冶得如痴如醉,一曲已毕,却未有人察觉。
在坐的官员皆是善舞文弄墨者,于这乐理音律也有所涉略,自是知道刚刚的弹奏者的技艺是如何高超。
“好,简直妙极。”杨旨钦不由得鼓掌,转向章如柏问询,“不知章大人从何处寻来这等佳人,能将《春江花月夜》弹得如此婉转流连,真是世间少有。”
“小女名唤点雪,算是我的义妹。略通些诗书文墨,将性子养傲了,平日里也不爱外出,独独爱舞弄那琵琶。”章如柏放下酒杯,招呼道,“点雪,快来见过中丞大人。”
点雪款款走上前,欠身行礼:“民女点雪见过中丞大人。”
杨旨钦欣赏地打量着点雪,忽而聚焦于其手上的乐器:“是个好姑娘,你这琵琶可是有‘昆山玉碎’之称的名器‘惊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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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正是惊云。”点雪将手中琵琶呈给杨旨钦。
杨旨钦却并未接过,反而隐隐朝章如柏那边一瞥:“名器要配于佳人方才不愧其名。本官对音律只是略知一二,便不细瞧了。”
点雪闻言便收起琵琶,静静地站在一边。
章柏云也不知有意无意,似乎微微颔首:“那你便自己收着吧。”
在话语之间,季宵宵也大大方方地打量眼前的佳人。
美人,确实是美人,单单只露出眼睛也能引起人无限遐思。
季宵宵平生爱好不多,看美人就算是一个。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此她深表赞同。
男女老少,无论身份地位,亦或当时所出环境境遇,遇着相貌俊美气质出众者,季宵宵总免不了多看两眼。
眼下这位点雪姑娘正对季宵宵的胃口。虽不见容貌,但通身的气质却似冰霜傲雪,万事万物不得入其眼,与寻常伶人乐者不同。
但更让季宵宵在意的却是她带着的琵琶。
季宵宵曾是见过那琵琶的。
记忆中的日子久得让人恍惚以为梦境。
那是个在漠北塞外的寻常日子。
“阿爹,你在做什么?”五岁的季宵宵玩厌了手上的小木剑,突然听到自己父亲这边传来声响,兴冲冲地跑来看。
外人面前大梁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沈阙,在不过总角的小姑娘面前只是一位慈善的父亲:“阿爹在弹琵琶,来你摸摸。”
季宵宵伸出手好奇地摸摸琵琶身,又摸摸琵琶弦,最后还是捧起脸来笑嘻嘻地对她的父亲说:“这琵琶好漂亮,阿爹用它给我弹一首曲子好不好呀?”
沈阙莞尔一笑,继续弹奏着刚刚的曲子。
只见他双手轮飞,十指绞弦,一腔豪情从琵琶声中泄出。铮铮弦音,似驭百万雄兵;凌凌指尖,犹瞰万里河山。这小小的院落里竟能装得下马蹄声阵阵,呐喊声千千。
季宵宵渐渐迷了,各种小动作也不见踪影,安安分分地呆在父亲身旁。
一曲毕,还是小孩子心性的季宵宵就已经闲不住了:“好听好听,阿爹刚刚弹的那曲子叫什么?”
“《十面埋伏》,是阿爹弹得最好的一首。而且这曲子写得是一个故事,项羽和刘邦决战的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昨日里教书先生讲了。”季宵宵挺起胸脯,骄傲地像是开屏的小孔雀,“是那个著名的垓下之战:刘邦即将一统天下,给项羽最后一击,最后项羽乌江自刎。”
沈阙捏了捏季宵宵的小脸蛋,赞赏道:“不错不错,还有一首与先前这首配套的曲子叫《霸王卸甲》,前者讲刘邦,后者讲项羽。”
“那阿爹再弹弹那个好么?”季宵宵来了兴趣,拽着沈阙的衣袖撒娇。
“不行了。”沈阙任由季宵宵拽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季宵宵的发顶:“不是阿爹不愿意,是阿爹弹不好。”
“为什么?”在孩子眼里父母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心境。‘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1乐曲是人情感抒发的表达。阿爹现在的心境还不够。”
“行吧。”季宵宵有些遗憾,但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当琵琶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季宵宵已然回了神。
那些回忆毕竟已经尘封在岁月里,眼前才是最实际的。
她再次瞧那琵琶时,已然确定:
点雪就是那个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