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衾寒。他提着花灯,目光扫过虞澹月二人,饶有兴致:“宣昭候与虞二公子也来东街赏灯吗?”
虞澹月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虞曦和轻揽过虞澹月的肩膀,正欲开口:“裴相。”
“裴相身为前辈,抢小孩子们瞧上的花灯做什么?没点前辈样子。”
——远远地从人群中穿过来的檀云姽声先夺人。
檀云姽抬手夺了裴衾寒手中提的花灯递给虞澹月。
虞澹月怔了怔,接下道谢。
檀云姽瞧着他,皱了皱眉:“天可怜见的。”
她瞧着性子强势泼辣,晾着裴衾寒又转而对虞澹月说:“你这个做兄长的也是的,有人抢你弟弟喜欢的东西,你不知道抢回来吗?”
“檀大人教训得是。”虞曦和一时忍俊不禁,但道谢的语气真诚,“曦和替家弟多谢檀大人的维护了。”
檀云姽是大公主萧赪玉麾下旧部,官阶不高,前些日子刚擢升了工部司丞。
但因着孤身一人没有九族亲眷的牵绊,又是天珩古往今来最负盛名的工学奇才,她行事一向随心所欲,谁的脸色都不看。
被人这般下了脸面的裴衾寒唇角微勾,神色只瞧着便让人心惊肉跳。
有浩浩然的森冷气势铺压过来,但身周的人都神色无恙,虞澹月便还是沉默无声地收敛存在感。
连那年轻商贩在这种氛围下竟也很是胆大地冒头说了句:“这种昙花花型的河灯,小的师傅那边还余了几盏,大人们若是喜欢,小的这就去取来。”
得了应允,那商贩穿过人流挤进不远处一家商铺。
面前的檀云姽看向虞曦和:“候爷昨日向太子请命去邳川治水了?这两日虽休沐,但消息在朝中已经传遍了。”
“大致什么时候动身?之前的方案有许多需要完善的地方,我请个调令与你一同去吧。”
这事裴衾寒接了话:“如今朝中诸事繁杂,治水一事需六部先行筹措,候爷赴行至少还需半月有余。”
虞曦和欲言又止。裴相对朝中局势与消息是最为悉知的,寻常钦差赴任一般只需筹备三至七日,但裴相说需半月,那多半是真有一时调度不开的地方。
“以邳川连日多雨的形势,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多拖一日便多一分的隐患。”檀云姽语气一冷,“坝塌了,这洪灾水祸治起来可就没完没了了。”
“那不若请檀司丞先行前往,调令一事好说。”裴衾寒语气温和,随意便定夺了此事。
那花灯小贩很快便已回来,手里提了三盏昙花花灯。
裴衾寒目光从虞澹月身上扫过,妖冶的笑容有几分狩猎之意:“方才会选中这盏昙花花灯,不过是见它独一无二,若是人手可持,便也没了新意。”
虞澹月终于察觉到,那股森冷压迫感,从头到尾都只针对他一个人。
无聊。
揽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微微收紧,虞澹月听到身后兄长说:“这路边商铺的花灯哪能有什么独一无二,况且,有什么稀罕物件是裴相没有见过的。”
“裴相不喜,那这四盏昙花的我可都包下了。”檀云姽摸出一钱银子给了小贩换了他手上那三盏花灯,递向虞澹月,笑哄着,“你和你兄长一人放两盏,多许几个愿。”
虞澹月那点不适被檀云姽的关照轻易驱散,远离裴衾寒后,他远远寻了处稍微不那么拥挤的岸口,俯身折扯了几根腿边的枯黄秋草,引了河中漂泊灯盏的火依次点燃手上的花灯。
“澹月不喜裴相吗?”虞曦和在他身侧一同蹲了下来。
在兄长心中,裴相是个能被深信的好人,所以虞澹月懂事地没有说出任何让虞曦和为难的话。
“澹月哪有什么喜欢与不喜的人啊,澹月只喜欢兄长。”虞澹月语气平静地笑笑,“旁人皆是旁人。”
这话实在挑不出错。
虞澹月对旁人其实都没那么在意。
只是出于家中这些年的教养,他会对例如鹿羡明、檀云姽这类于他抱有好意的人心存善意,对例如楼惊弦这类伤害过他的人保留锋芒。
至于裴衾寒突如其来的探究和压迫,虞澹月想不出缘由,但他明白他很多时候都是一部分人牵制兄长的那颗棋子。
这世道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拿他当做剖开兄长软肋的利器。
虞澹月目光落向第一盏推入河中的花灯,将愿望说了出来:“希望邳川之行,兄长能带我同去。”
虞曦和定定看了虞澹月一眼,一改晨时的犹豫,应了下来:“好。”
虞澹月将第二盏河灯递到虞曦和手边:“一人一个。”
烛芯火焰跳动摇曳着的花灯被双手拖住轻轻推入河中,虞曦和愿许得极为认真:“愿神灵在上,庇佑颖南虞氏虞飞光与嘉晴郡主盛青禾之子虞澹月喜乐安康,长命百岁。”
求个人运势要指名道姓为所求者点出贯籍……虞澹月从记忆里翻找出兄长幼时在祈福归家后同他转述的话。
忽尔有风掠过,骤然漂动的河灯在河面摇摆不定,烛光被压没又燃起,连同满河的星子都被波澜打碎。
虞澹月挽着袖探出身子,将第三盏花灯远远地同那先前那盏推至一处。
他闭目虔诚许了愿,没有出声。
两只灯盏的底座轻轻触碰在一起,它们会载着心愿一起漂向遥远的未知之处,或许在某一刻被同一道风吹灭,被同一道浪打翻。
但命运与共。
睁眼时,虞澹月听见兄长问:“小虞,没有直接向阿兄开口,许的是阿兄为你实现不了的愿望吗?”
方才放花灯时腕间垂坠的平安符扣沾了点河面的水,虞澹月抹掉手腕上的那点微凉湿意,垂眸说着:“我也想阿兄长命百岁,阿兄活多少岁我便活多少岁,至少同死共生……不会让我因为眼前险难被阿兄随口丢在原地。”
“还在生这件事的气啊。”虞曦和叹息,“阿兄知道错了。”
“我没有在置气。”虞澹月将最后一盏花灯被放入虞曦和手中,“我有想过和兄长认真讨论这件事,是兄长一再让我止声。”
“可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要分开呢?”虞曦和问他,“倘若我必须要去往某个地方完成某件事,必须要将你留在京中替我斡旋,我的澹月可以忍受这样的分离吗?”
虞澹月一时沉默后,说:“兄长分明知晓,我所介意的丢下,不是指简单的距离分隔,而是指将我撇在一切事物之外。”
将澹月撇下,澹月会难过,会生病。
十五岁那年,父亲病逝不久,虞曦和应召入宫做太子伴读那次,已经吃过令他心疼至极的教训了。
最后一盏昙花花灯被推进了水中。
……
子夜,栖云涧暖阁。
暮时无名道观中虞澹月与静尘大师下的那局棋,虞曦和离开时记了两眼,此刻与虞澹月在棋盘上复刻。
“太子昨夜给了我一瓶蛊丹。”虞曦和在角隅处落下一子,说,“我今日请静尘大师看了看,丹中有一味宫中特有的蛊引,一旦断食就会令服用者沦为废人。”
“听着像是宫中控制暗卫死士的手段。”虞澹月困惑,“太子殿下给兄长这个做什么。”
虞曦和沉默了一瞬。
虞澹月刹那间明白过来,他神色起波澜:“兄长是做他的臣子,不是做他的奴才——!”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虞澹月气得喘不过来气,捂着衣襟一阵咳嗽,再抬眼时,眼眶一片湿红。
虞曦和靠过去想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但被虞澹月一把抓住了手腕。
“新皇是谁还未可知,太子若非明主……”虞澹月眼神沉若深潭,用力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哥,这丹药有解吗?”
他不明白。
兄长从萧明煜十岁出阁讲学时便入宫做了太子伴读,后又升作侍读,于太子亦臣亦友亦师,相伴至如今已有七载春秋。
宣昭侯府多年来忠于太子一党,从未有过异心。
为什么还会招致太子猜忌?为什么还会被太子用如此折辱人的手段摆布……
“兄长此前说,太子本想让你领京都大提督一职,借秋狩平乱的功绩从裴相手中接过京营十万禁军指挥权归入麾下,与楼惊弦共掌鱼虎符。”
虞澹月思索着,“莫非是因为秋狩之日兄长将首功让与了燕云岫,所以引来太子责令?”
燕云岫是大公主之子,虽明面上是太子一党,但身份特殊,难免惹太子忌惮。
“不必担心解药,静尘大师已经在想办法了。”虞曦和没有顺着虞澹月的分析怀疑往下说,只安抚道,“这蛊丹,太子殿下给了一年的用量,每月按时服用不会有什么大事。太子少年老成,对谁都多两分疑心,能用此物换太子绝对的信任,也算有弊有利。”
虞澹月心中窝了一口气,他神色难过,总觉得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未被言尽的曲折:“……太子与兄长还谈了别的什么吗?”
“太子问我,你是否愿意入仕,向我许了一个京官要职。”虞曦和将这件事也提了一遍,“但我想着,你身子受不得长久的心神操劳,若每日去处理些繁琐冗余的公务,怕是不到半年便要病倒。兄长便作主替你回绝了。”
虞澹月对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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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没有异议,太子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拿捏他们侯府,他本就不想为太子做事,而且太子身边不缺智囊,若是缺些做实绩的京官,新科刚选拔上来的那些进士也比他更适合安置。
为官,无论是做上位者的眼睛,还是权斗的靶子,对他来说,都太折寿。
“来,看棋——”虞曦和转移开他的注意力,握着虞澹月的手取了一枚黑子,在虞澹月此先踌躇的那处下定。
子落锵然。
棋盘上,被白子步步紧逼处处困缚的黑龙,瞬息间脱胎换骨般地活了过来。
“澹月,明明能看出破绽,为什么不敢在这最得利之处落子。”虞曦和问他。
“太像陷阱了……”虞澹月迟疑说。
“可你身后已经没有退路。”虞曦和此时不与他讲周全稳妥之法,“既然退无可退,那么无惧乎什么陷阱埋伏,盯着那点可能成为转机的饵,踏上去,哪怕断臂断腿,也比被困杀更容易搏出一道生机。”
要谨之慎之,也要杀伐果决。
……夜里落了雨,从暖阁出来的虞澹月揣着心事,慢步走在通往他院落“濯雨枝”的青砖小径上。
不过几步路,虞曦和院里的近侍幼鲤一路提灯执伞,跟在他身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二公子快些回屋歇下吧,雨夜受了寒气可不好。”
虞澹月院里的锦果也撑着伞早早迎了出来,手里还带了件给虞澹月御寒的罩衫:“公子怎么又和侯爷聊到深夜,可要爱惜些自己身子啊。”
虞澹月耳朵起茧子,想接过幼鲤手中的伞,叹着气:“你们先回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可不成——候爷知道会训我哥俩的!也会训您的啊!”幼鲤不肯松开伞,他知道一拿候爷压,二公子总会妥协听劝。
前面就是后院的池潭,坠池的碎雨敲打起密集的清亮水波声,思绪被搅乱的虞澹月在此处短暂驻足了片刻,才回了他的小院。
锦果在屋中点了安神的熏香,像是从幼鲤那儿听了虞曦和的授意,缠着虞澹月不让他一个人独处多思:“早先便让福叶备好了热水,我与他一同来伺候公子汤沐更衣。”
虞澹月知道,今夜怕是只有彻底歇下才能得以安宁。
他由着锦果和福叶伺候,身后乌墨长发被仔细用帛绸束起,虞澹月仰靠在桶沿,裸.露出单薄不着一物的肩颈和锁骨。
整间侧室很快暖雾氤氲,热气啄红虞澹月犹胜脂玉的瓷白肌肤。
又一勺舀起的温水浇在他纤长的颈项上,细流随着项间勾勒着的线条淌向背胛和胸膛,残滞的水珠衬着浅绯色的细腻肌肤莹润生光。
“公子又在思虑什么吗?”福叶轻抬起虞澹月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地替他一寸寸揉捏擦拭过。
虞澹月静静听着哗然的水声和屋外檐下雨,没有回应。
——太子与宣昭侯府,兴许不是同路人。
这是他方才在院外塘前站定一瞬时,一闪而过的想法。
但姑且不论太子如今势力如何庞大,单是虞府和太子一脉捆绑多年,如今要想抽身重新站队也绝非易事。
兄长没有退路。
就算选错了,也只能孤注一掷地走下去,再伺转机。
虞澹月永远不会站在虞曦和的对立面,也不会质疑虞曦和的决策,但他还是忍不住将所有皇嗣的身份势力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抛开还年幼的六公主和九皇子,已成年或知事了的皇子公主中——先皇后所出的大公主遭暗算中毒后,避世养病多年;三皇子自幼被抱在皇后膝下同太子一起教养长大,是太子羽翼;四皇子母族势弱,多智但体弱有腿疾;五皇子……皇贵妃之子,母族戚家是桃李满天下的名门望族,他虽是庸碌之才,却也是明面上最被太子提防的一位。
虞澹月十至十五岁年间也随父亲兄长偶尔赴过几场推不掉的宫宴,他将几位皇嗣的信息和记忆中的人影一一对上。
没有一人能和已经起势的太子抗衡。
“公子瞧着不太开心。”锦果最是能洞察人起伏的情绪,他见虞澹月眉眼神色在福叶出声问询后逐渐低落起来,宽慰着,“侯府的天有侯爷顶着,公子有不顺遂的事要尽管告诉候爷呀,可不能久郁久虑。”
福叶倒是又开口引了话:“今日公子同候爷一同外出又一同归家,出去都玩了些什么呀?可是候爷让公子有不开心的地方?”
虞澹月舒展着身子,闭目养神,挪开先前的沉重思虑:“今日同兄长去爬了郊外一座无名山,晚间又一起在东街渡口放了祈福的河灯。没什么不开心的,只是在想兄长最后那盏花灯许了什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