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伪装成万人迷兄长,但水仙 > 5. 赴宴不系舟
    静尘大师曾是母亲嘉晴郡主的旧友,当年经母亲引荐做过林瑛将军的军师,但自母亲过世后,他便一直隐居山中不再入世。

    如今十多年过去,他仿佛一直都是这副出尘绝逸的模样,眉目间总有种孤高的慈悲。

    虞澹月看到白静尘立于厢房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朝他微微施礼,替兄长作了解释,“此事有关天机。待来年春雨日,二公子再来寻我,便可知晓。”

    虞澹月向他回礼,但那双眼中有风雨不惊的坚持:“我现在就想知道。”

    风过无声,院中一时静默。

    白静尘看了虞曦和一眼后,往院中枫树下的石棋盘缓步走去:“那便请二公子与我下一盘棋吧。”

    虞曦和没有阻止,任由他们去了,他其实没有什么是一定要瞒虞澹月的,只是下意识想要弟弟少几分忧心。

    如果澹月执意要问,他得好好想想昨夜东宫之事该怎么解释。

    虞曦和抬步往院落砌了白玉石雕栏的南隅走去,这处环树的院子只有三面有屋子,另一面是高峭山崖。

    虞曦和一向喜欢阔景,此地以壮阔山河作背幕,居高望远,见山壑嫣红。

    心静悠然。

    与静尘大师对弈,虞澹月几乎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与兄长相似的举重若轻的掌控感。

    似乎他即将落下的每一步都在白静尘眼中拆解分明、无所遁形。

    压迫感随着局势焦灼越发强烈。

    他们招势猛一瞧上去都太过温吞,没有锋芒,但虞澹月几乎要被轻而易举地困杀在中局。

    “二公子的棋,不是郡主教的吧。”静尘大师眼中有很轻浅的笑,提捻起一枚白子在指腹轻轻磨挲。

    “命格这种东西,真是奇妙。”

    虞澹月在命理玄机上没有悟性,只是白静尘一子落下时,他在棋局上恍然看到了一丝李代桃僵以小搏大的赢面。

    是对面故意露给他的转机。

    虞澹月只当是陷阱,他纵观棋局,破局的思绪飞速旋转着,他久久踌躇难以落定时,便下意识抬头去找兄长的身影——

    虞曦和迎着斜照的金灿日光长身而立,手里还拿着那枚虞澹月方才随手捡起的枫叶。有一阵劲风吹动虞曦和的衣袂和长发,衣袖在风中一下下扑打,高束的墨发飞扬着透出几分肆恣又不驯,但他挺立的背脊很笔直,与他身前磅礴的山脉一样巍峨静止。

    或许是秋的缘故,忽然有种壮烈燃烧的悲意,让虞澹月觉得兄长近在咫尺,又渺远无比。

    多年以后,虞澹月想起今日,总会觉得……兄长站在寒山上,像在看着自己注定坠落的结局。

    几乎是下意识地,虞澹月弃棋,凭着冲动快步上前抓握住了虞曦和的手腕。

    虞曦和侧过头,瞧见他瞳光颤动,眼底有被丢下的莫名慌恐。

    “哥……”虞澹月心脏脉搏跳动得很快,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虞曦和心口突兀间被蜂蛰了般,面上却笑了笑:“如何?赢了吗?”

    虞澹月摇头,他只觉得从山崖口灌进来的寒风太冷了,冷得他抓着虞曦和手腕的指节都在发抖。

    “没关系,昨夜和今日之事我晚些时候会讲述于你听,你今晚不是还与鹿公子有约吗?”虞曦和不动声色地替虞澹月挡了挡风,而后去牵虞澹月抓着他的手腕那只手,那枚冰冷硬硌的平安符扣被他的掌心包裹,“先回家吧。”

    ……

    晚上画舫“不系舟”的宴,是虞曦和与虞澹月一同赴的。

    清晏河是珩都唯一一条内城河,流穿过都城最富贵繁华的东街。在东街那座揽月桥的桥畔渡口,有很多京城有名的画舫停泊此处。此地有着珩都最美的夜景,也是很多京中权贵正经设宴待客的地方。

    河中飘满了花灯。

    和河岸两侧三两层楼阁一样高的华丽画舫首尾相接,船檐下、桥栏边、临水的窗棂上,大都垂着一盏盏明角灯。

    河埠头灯火最盛处,人影憧憧挤成一片暖晕。“不系舟”的船头立着一人,月白衣袍,外罩一件深青鹤氅,在夜风里微微鼓动。

    那人在河岸热闹的人流中一眼看见虞澹月站定的身影,他扬笑的脸庞年轻稚嫩:“虞公子,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虞澹月因为拥挤落后了兄长小半步走,恰有柳树投落下黑色阴影遮住了他一时的身形,是以他跟上停步等他的虞曦和时,发觉自己认错人的鹿羡明面露错愕。

    “啊……长得好像……”鹿羡明愣了又愣,回过神后问道,“这位就是你兄长宣昭侯吧,果然丰神俊朗,果然玉骨仙姿。”

    “认错我们可是难得。”虞澹月二人随着鹿羡明的有意牵引往画舫内走去,他面上笑意温柔浅浅,“抱歉,鹿公子,我们午后有事耽搁了行程。但来得应该还不算晚?赶上万盏灯火刚明。”

    虞曦和很少见虞澹月在除他以外的人面前有这样自然的笑容流露,像月华流淌,松风拂溪。

    这让虞曦和下意识打量起眼前的鹿羡明,一身和虞澹月气质相似的衣着装扮,刚站在一起便像是一路人,只是更活泼朝气。

    ……这才像是适合与澹月交好的人,虞曦和心中不自觉对比了一下楼惊弦,更觉得眼前的鹿羡明顺眼。

    听澹月说,他便是那个在布庄点出姜国使臣假冒的正义之士。

    鹿羡明是土生土长的姜国人,才十五六岁便一路跟随商队到珩都学习经商之术,他与澹月只见过三面,但澹月确实把他当了朋友。

    两月前澹月途经城郊教场被楼惊弦遇上那一次,正是去附近庄子替鹿羡明收些他此次远赴天珩所需的谷物良种。

    不过这个鹿公子,还有稍待考察的地方。

    虞曦和冲鹿羡明谦和一笑:“虞某不请自来,希望鹿公子勿怪。”

    “哇,你们一笑我真的分不清。”鹿羡明顶着虞曦和的打量也不觉得紧张,他看着同样噙笑的虞曦和和虞澹月只觉得眼花目眩,“不介意不介意,候爷这种身份的人我见上一面是我血赚。”

    他说这种面子话时语气也不带什么刻意恭维,仿佛就是这么真诚认为的。

    画舫一楼渐起了雅致的歌舞声乐,虞曦和在二楼上位落座,虞澹月紧挨着他。

    鹿羡明入座前先拿起桌上斟满了酒的银杯向虞曦和与虞澹月敬酒:“今晚就是场单纯的答谢宴,天珩朝虽与姜国已经开放互市多年,但农贸谷物的种子一直都被严格管控。若不是虞二公子肯帮忙亲自去官府盖文书甚至下庄子收良种,家中托付我的这件事我一定是办不成的。”

    “大恩铭记在心,以后侯爷和二公子若是去到姜国游玩,有需要用到我鹿羡明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

    姜国土地贫瘠,国土抛去荒原沙漠与山险关隘后几座城池土地之和甚至不比珩都大得了多少。

    十七年前那场断了天珩国邙山龙脉的天灾其实空前浩大,祸及数国后开启了大荒年时代。

    姜国用作农耕的土地自那次以后便大受损伤,难以再种出足够的粮食,原先两季一收的稻谷变成了四季一收,收成更是大幅缩水,姜国很多百姓辛苦劳作一年都吃不饱肚子。

    天珩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但天珩有一位用尽一生苦苦钻研农物的大学士,杂交培植出了能适应贫瘠土地多季生长的谷物良种。

    于是天珩快速有了足够的囤粮,已然许多年不见饥荒。

    鹿羡明家中是姜国没落贵族的支系,做着不大不小的粮商生意,他其实不会是吃不饱饭的人,但他不想再看姜国百姓吃不饱饭,所以他带着任务来到天珩珩都,本是有意攀附京城重要权贵的。

    他挑中了虞澹月。

    但他实在不够有城府,也不太谄媚,虽是有意靠近,但看上去没什么心眼子。虞澹月记得刚遇上鹿羡明时,他那种“看看我吧,我好想求你帮我办件棘手事”的稚嫩神情几乎溢出言表。

    “这件事,鹿公子应当要谢我兄长。”虞澹月看着闷头干了一大杯酒的鹿羡明,并不揽功,“是我告知兄长后,他先向太子殿下和裴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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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议过,得了太子应允,我才帮得上忙办得成此事。”

    鹿羡明又单独敬了虞曦和一杯,他明显不胜酒力,面上被烈酒烧得通红,但眼中一片诚意。

    “鹿公子年纪尚小,饮酒应当适量。正好我近日调养身体也忌酒,鹿公子便撤酒换茶吧。”虞曦和用桌上的茶杯回敬他,目光温和,“不过你为姜国收购谷物良种是在与天珩国做生意,不是与我们侯府,什么所谓的恩情这场宴会上便算谢过了,日后不必再提。”

    “那不行。”鹿羡明直言,有些醉醺醺的憨态,“我得回去给你们两个大恩人立碑,每日上香供起来。”

    活人立碑吗?

    虞澹月看向兄长,看到他微挑的眉毛几乎能猜到兄长在想什么,笑了笑:“鹿公子可能不知道,立碑在我们天珩一般都是人死后才有的,活祠得有天大的功德才配享,你这是在折我们的寿啊。”

    “哦……哦……这样啊……可是救了姜国万民,让无数百姓得以果腹不算天大功德吗?”鹿羡明接过虞澹月递过来的一杯茶,脑子似乎还有些转不动。

    “那不是我们的功德。”虞澹月平静笑着,“那是太子殿下和你的。”

    鹿羡明澈亮的眼睛睁大,他捧着茶杯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缓过嗓子里的辛辣劲儿后,才说:“我早就听闻你们宣昭侯府有办事从不揽功的美德,我还只当是谣传。毕竟这个世上有几个人不好生前身后名的。”

    “那你呢?只是为了这所谓的生前身后名,这么小的年纪便走过了这么遥远的路途,来一个举目无亲无人可依的地方为国中万民谋一条生计。”虞澹月眼中有怜惜,“那你所得的赞誉都是应得的。”

    “二公子你这……你这说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鹿羡明低头嘿嘿笑两声,神色淳朴,“我命不错,一路上遇上的都是好人。”

    “鹿姓是姜国国姓,鹿公子是姜国王室之人?”虞曦和突然发问,“说起来,这收谷粮买良种的国之要事,本应当由赴京建交的姜国使臣来提更为妥当。可为何从未听姜国使臣在圣上或太子跟前提及过?”

    “我家祖辈是王室很支系的支系,到我这辈也只是沾光得了个鹿姓,攀不上王室宗族。”鹿羡明回道,“至于为什么不令使臣来提,确实,很多年了,明明饥灾有一条略微坎坷的解法一直摆在眼前,姜国却从未做过求救的尝试,所有人都觉得好奇怪啊,可能王有自己的想法吧……”

    鹿羡明不敢在这两个与他家国立场不同的人面前说,姜国王室这些年隐隐有亲近天珩敌国瑶光的迹象。

    尤其在半月前天珩的秋狩军演后,‘一国太子遇刺苦战奔逃’的混乱局势传到邻国耳中,都知晓天珩朝中内乱,年幼储君又没有镇压谋逆的雷霆手段。虽在事后肃清了涉反的两族,但也还是招致了藩地郡候骚乱、边疆敌国压境的困局。

    这天珩,也安定不了多久了。

    ……宴后,天时还不算晚,河畔沿街的人流还是很多。

    四处或漂或悬的明灯将整条河照得透亮,却又不刺眼,只像给沉闷夜色蒙了层半旧的温暖的纱。但河中的光不是静止的,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在水面拉出长而破碎的暖色波光。

    虞澹月与虞曦和并肩走着,流动的光接住了他们的影子。

    虞曦和侧头平静看了眼无数人影中属于他和弟弟的那对倒影,想起离船前鹿羡明的那两句话——

    “真的没人说过你们兄弟俩很像吗?不只是样貌啊,你们一个看起来清冷高洁,一个看起来温和明煦,但是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温柔底色。”

    袖角又被虞澹月轻轻扯住了,虞曦和将注意力落回到弟弟身上。

    虞澹月问他:“哥,要一起放一盏河灯吗?”

    柳荫下光影昏浊,虞澹月有些看不清虞曦和的神色。他没有得到回答,也拉着兄长往街头卖花灯的小贩那边走。

    花灯花型多样,虞澹月偏爱昙花,正想抬手去取商架高处些唯一一只的昙花花灯时,有只纤白骨感的手先他一步将那灯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