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块木牌落下后。
槐阴村安静了很久。
没有鼓声。
没有铜锣。
新戏台上也没有暗红幕布。
七个空位整齐排列。
每个位置之间的距离完全相同。
前六个空位积满灰尘。
第七个空位前,放着一张无眼、无口、没有任何纹路的黑色木面。
恐惧支配者没有靠近。
它能感觉到。
那张黑色木面里没有魂魄。
没有香火。
也没有任何生灵曾经佩戴过的痕迹。
可它胸前的雷痕一直在收紧。
一下。
又一下。
像身体深处有某样东西,正在回应第七个空位。
恐惧支配者转头看向东门。
门缝已经足够让灰白雾气大股涌入。
门外的路也更加清晰。
可系统没有宣布第二折完成通关。
东门仍未彻底打开。
无脸老人站在新戏台旁。
手里没有铜锣。
“外客。”
“第三折。”
“看你来以前。”
恐惧支配者重新看向他。
“我没有以前。”
“我从众生恐惧中诞生。”
“恐惧存在多久。”
“我便存在多久。”
无脸老人没有反驳。
也没有问它是否确定。
他只是抬起手。
指向七个空位。
戏台上的光熄灭了。
四周没有陷入黑暗。
反而变成一片没有边界的灰白。
槐阴村的祠堂、东门和青石路仍在戏台以外。
只有戏台内部的景象发生变化。
那里不再像一座村庄。
也不像任何一处属于人间的空间。
没有天。
没有地。
没有远近。
七个空位悬浮在灰白之中。
每个空位后方,都连接着一根垂向高处的暗红细线。
前六根已经断裂。
断口覆盖灰尘。
第七根仍然完整。
它从黑色木面后方穿过,延伸进无法看清的高处。
恐惧支配者额头上的黑线轻轻一震。
两根线的气息完全相同。
它抬起手。
想按住无相傩面额头。
指尖尚未碰到。
第七个空位前的黑色木面突然动了一下。
咔。
木面向上抬起。
后方依旧没有人。
只有一团很淡的黑影。
黑影最初只有拳头大小。
没有四肢。
也没有固定形状。
像一滴悬在空中的墨。
高处传来一声轻响。
一缕灰黑气息沿着暗红细线落下。
融入墨滴。
墨滴随之扩张一圈。
第二缕。
第三缕。
越来越多气息从高处落下。
那些气息并不完整。
里面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画面。
坠落前猛然收缩的瞳孔。
黑暗中紧紧抓住被角的手。
病床边不敢触碰门把的人。
还有一张在水下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脸。
画面一闪即逝。
所有人的身份、地点和经历,都在进入灰白空间时被剥离。
最后只剩下一种相同的东西。
恐惧。
这些恐惧沿暗红细线落进第七个空位。
墨滴不断膨胀。
逐渐长出头颅。
躯干。
手臂。
一件没有任何样式的黑衣,贴着轮廓缓缓垂下。
它仍然没有脸。
那张黑色木面自行升起,覆盖在头颅前方。
一个与恐惧支配者相似,却远比它矮小、空洞的黑衣雏形,坐在第七个位置上。
全球直播画面中。
现今的恐惧支配者站在戏台下。
百年前,甚至更加久远的黑衣雏形坐在戏台内。
一大一小。
中间隔着傩戏与已经被抹去的时间。
两者身后,却连接着气息相同的暗红细线。
恐惧支配者身周黑雾骤然翻涌。
“这不是我。”
第七席上的黑衣雏形没有反应。
它没有抬头。
也没有因为被否认而愤怒。
不断有恐惧沿细线进入它的身体。
它只是坐在那里。
接收。
直到身体装满。
高处的细线才停止输送。
随后。
另一根更细的线从它胸口伸出。
线的另一端没入灰白空间。
片刻之后。
一小团经过压缩的恐惧从线上离开。
被送往某个无法看见的地方。
整个过程没有命令。
没有语言。
更没有属于它自己的选择。
像水流进容器。
装满。
再被倒出去。
副本外。
龙国对策局。
赵建国看着第七席上的黑衣雏形。
“那是什么地方?”
“不是地球。”
林夜道。
“也不是《送祟》真正创造出来的空间。”
李振华盯着另外六个积灰空位。
“这是傩戏根据恐惧支配者自身痕迹,还原的历史记录。”
“七个位置。”
“说明像它这样的东西,至少被制造过七次?”
“还不能确定。”
林夜道:
“前六个位置只剩断线和灰。”
“可能是六个不同序列。”
“也可能是同一批次中的六次失败。”
“戏台没有给出答案以前,不能先替它定义。”
张浩已经拿起记录册。
他没有急着写结论。
只记下眼前能够确认的内容。
七个位置。
六根断线。
第七根完整。
黑衣雏形由恐惧气息构成。
具备接收和再次输出的表现。
最后一行。
张浩停了一下。
【是否拥有独立意识:无法确认。】
副本中。
恐惧支配者看着第七席。
“一个容器。”
它声音冷了下来。
“林夜想用这种东西证明我的来历?”
无脸老人道:
“构筑者搭台。”
“面照旧影。”
“戏不是他写的。”
这句话在第一折已经说过。
恐惧支配者没有继续争辩。
它向戏台走出一步。
第七席上的黑衣雏形忽然做出相同动作。
恐惧支配者停下。
黑衣雏形也停下。
它再次抬手。
雏形的手臂跟着抬起。
动作不快。
甚至有些僵硬。
可两者五指弯曲的角度完全相同。
恐惧支配者猛地散开身体。
黑衣、四肢和头颅同时化成黑雾。
戏台上的雏形没有化雾。
它仍坐在第七席。
但那张黑色木面表面,开始浮现恐惧支配者变化后的轮廓。
无论台下本体变成什么。
木面都能照出同样的形态。
恐惧支配者重新凝聚。
它没有再试。
无相傩面贴得更紧。
面具后方。
那些被黑线缝住的地方传来细微摩擦声。
像有一段被埋了太久的记录,正在试图挤出缝隙。
高处忽然落下一块窄长木牌。
木牌上没有文字。
它先停在第一个空位前。
没有变化。
第二个。
第三个。
一直到第六个。
木牌始终空白。
当它移到第七席上方时。
一道暗红细线从高处落下。
像笔尖一样抵住木牌。
第一行字缓缓出现。
【采集意志培育记录。】
第二行。
【适配对象:恐惧。】
第三行只有一个字。
【七。】
恐惧支配者胸前雷痕猛然裂开。
黑色液体顺着衣襟落下。
与此同时。
只有它能看见的系统提示骤然闪烁。
【检测到已删除历史记录。】
【该信息与当前攻略任务无关。】
【请勿进行自我关联。】
恐惧支配者盯着“已删除”三个字。
“谁删除的?”
系统没有回答。
提示迅速淡去。
戏台上方的木牌却没有消失。
暗红线条继续书写。
原本分开的三行文字开始收拢。
采集意志。
恐惧。
七。
它们在黑衣雏形头顶拼成一段完整旧称。
全球直播画面外。
无数人看着系统认定“不应关联”的历史记录。
戏台下。
恐惧支配者也第一次看见。
在“恐惧支配者”这个称号出现以前。
它曾有过一个被系统删除的编号。
木牌上的暗红文字彻底定形。
【恐惧采集意志·第七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