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中。
第一个名字的第一笔亮起后。
残页没有立刻恢复。
那一点微光停在纸上。
很弱。
像一粒落进灰烬,却还没有彻底熄灭的火星。
戏台历史旧影里的孩子低下头。
他仍然看不懂那个字。
戏台前。
槐阴村当前时空里的笑面孩子还站在原地。
他手中的傩面已经裂成两半。
身后散落着被黑火烧毁的村民木屑。
两名孩子隔着戏台幕布。
一个属于百年后的历史旧影。
一个属于正在进行的《送祟》副本。
他们无法碰到彼此。
也听不见对方说话。
可当笑面孩子放下那张裂开的傩具时。
残页上的第一笔,继续向下延伸。
一横。
一竖。
一撇。
越来越多墨迹从焦黑纸面中浮现。
那些字从未真正消失。
只是颜色太淡。
也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认出。
傩鼓声再次响起。
咚。
残页离开历史旧影中孩子的课本。
悬在戏台中央。
纸面放大。
所有文字朝向全球直播画面。
【辛未七月,西水入村。】
【南桥折,死者七人。】
下面是七个名字。
【周有田。】
【陈守河。】
【李三娘。】
【赵石生。】
【孙满仓。】
【何小满。】
【吴阿水。】
最后一行。
是那条曾被后人误解为旧俗的避灾记录。
【闻西锣者,举灯北行。】
所有文字只亮了三个呼吸。
第一个呼吸。
龙国直播间里,没人发送弹幕。
所有人都在看那七个名字。
第二个呼吸。
有人开始逐字抄录。
纸。
手机。
电脑。
能用来记录的东西,全被拿了起来。
第三个呼吸。
全球直播画面出现轻微扭曲。
残页上的文字开始变淡。
可已经晚了。
七个名字被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观众同时记下。
有人看不懂中文。
便照着字形临摹。
有人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也不知道这场辛未大水具体发生在哪个地方。
他们只是看见。
这七个名字曾被空白方印追着抹除。
也曾被一个守书人用烧伤的手藏进墙里。
于是先记下来。
至于这些名字属于哪里。
以后再查。
副本外。
龙国对策局。
残页亮起的第一时间。
张浩已经翻开一本空白记录册。
他没有使用旧档案。
也没有直接把名字补进现实中的无名死者登记。
傩戏展示的是历史留影。
在找到其他证据以前,还不能直接当成现实档案定论。
张浩在第一页写下:
【记录来源:《送祟》第二折傩戏历史留影。】
【真实性:待复核。】
【关联事件:辛未大水、南桥折。】
随后。
他一笔一画写下七个名字。
周有田。
陈守河。
李三娘。
赵石生。
孙满仓。
何小满。
吴阿水。
每写一个名字。
旁边的工作人员便重复一遍。
不是祭祀。
也不是招魂。
只是为了防止听错。
“周有田。”
“周有田。”
“陈守河。”
“陈守河。”
七个名字被确认两次。
又被同步送往不同地区的档案核查组。
赵建国看着张浩手中的记录册。
“只是戏台上的一页纸。”
“值得动用这么多人去查?”
张浩没有停笔。
“值不值得。”
“要查过才知道。”
“如果查不到呢?”
“那就标明未查到。”
张浩道:
“先保留来源。”
“保留原文。”
“保留疑问。”
“不能因为暂时无法证明,就替它决定不存在。”
林夜看向直播画面。
残页上的光已经暗下去。
但那七个名字不再只存在于戏台里。
它们进入了无数人的记录。
哪怕其中一些会被写错。
哪怕有人只画下模糊字形。
系统也无法再用一枚方印,把所有痕迹同时盖成空白。
“这就是它没死的原因。”
林夜道。
赵建国看向他。
“那一页残文?”
“不是纸。”
林夜道:
“是还有人愿意先记下来。”
副本中。
当前的恐惧支配者站在戏台下。
残页亮起时。
它意识中的系统警告连续出现。
【警告。】
【非攻略信息正在传播。】
【停止观看。】
【立即前往东门。】
【无需记录当前内容。】
这些提示只有恐惧支配者能够看见。
全球直播中没有显示。
恐惧支配者看着最后一行。
无需记录。
不是禁止。
也不是无法记录。
更像系统在告诉一个执行工具。
这不是它应该知道的东西。
恐惧支配者缓缓转头,看向村东。
祠堂后方。
东门两扇门板之间的缝隙正在扩大。
嘎吱。
沉重门轴缓慢转动。
灰白雾气从门外涌入。
门缝比第一折结束时,又宽了一寸。
已经能够看见外面的路。
路面潮湿。
两侧没有房屋。
更远处是一片没有被槐树遮住的夜色。
只要第二折彻底结束。
东门就会继续打开。
系统正在催促它离开戏台。
不要再看。
不要再听。
也不要再追问百年前那场清涤还留下了什么。
恐惧支配者却没有立刻走向东门。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无相傩面。
额头黑线。
右颊黑手。
【助焚】火焰。
以及火焰中那些被它亲手烧毁的槐阴村村民面孔。
这些痕迹已经被傩面记录。
就算它现在离开戏台。
也无法让它们消失。
“几个名字。”
恐惧支配者道。
“不能证明一种文明还活着。”
无脸老人站在铜锣旁。
“第二折没有说文明已经回来。”
“那它证明了什么?”
老人抬起木槌。
“证明没烧尽。”
锵!
铜锣响起。
戏台历史旧影中的孩子重新接住残页。
纸上的光已经消失。
他仍然读不懂全部内容。
却没有把纸扔掉。
孩子将残页重新夹进课本。
随后抱着书走下戏台。
暗红幕布缓缓合拢。
废弃旧屋。
黑墙。
教室。
守书人的影子。
全部被遮在幕布后方。
戏台前。
那些被黑火烧成木屑的槐阴村村民没有复原。
灰白木屑仍散落在地。
裂开的傩面也没有重新拼合。
第二折保住残页。
付出的代价同样被留在副本里。
一块结算木牌从戏台上方落下。
【百年无字。】
【字未尽绝。】
【名尚可记。】
【旧因未死。】
四行字出现后。
空白方印表面浮现出第一道裂纹。
咔。
裂纹从右上角缺口延伸到印章中央。
藏在印影中的网格之眼随之闭合。
恐惧支配者意识中的系统警告也在此刻消失。
不是因为系统允许它继续观看。
而是第二折已经结束。
无脸老人放下铜锣槌。
“字照了。”
“旧账也照了。”
“外客。”
“第二折看完了。”
恐惧支配者看向东门。
门缝仍在缓缓扩大。
可它没有立刻过去。
戏台下方传来新的摩擦声。
第一座戏台演它如何成为天外之眼。
第二座戏台演它如何帮助清涤地球文明。
现在。
第二座戏台开始下沉。
灰烬、木屑和裂开的傩面一同向地底落去。
没有火。
也没有鼓声。
新的戏台从黑暗中升起。
戏台上空无一物。
没有演员。
没有书。
没有神像。
也没有能够指向任何身份的名字。
只有七个一模一样的空位。
前六个空位上落满灰尘。
第七个空位前。
摆着一张没有五官的黑色木面。
恐惧支配者胸口的雷痕突然收紧。
它脸上的无相傩面也第一次向内贴紧。
像有什么早已被遗忘的称呼。
正在面具后方苏醒。
第三块木牌缓缓落下。
【第三折。】
【祟无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