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的意识,如同沉没在海中的碎瓷片。
冰冷,零散,不断下坠。
他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一条狂暴暗河。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寒。
湍急的水流撕扯着他残躯,一次又一次将他狠狠砸在岩壁上。
砰!
砰!
他想要挣扎。
但早已枯竭的灵力,连唤出玉龙剑都做不到。
硬撼鬼枯的亡命一击,已经将他的潜能榨干。
他只能随波逐流,感受着体温与意识被冰冷的黑暗吞噬。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瞬,也许永恒。
一点微光,刺破了这片黑暗。
光很柔和,在他紧闭的眼睑外轻轻晃动。
接着,是声音。
暗流的轰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嘀嗒”、“嘀嗒”的水滴声,空灵清晰。
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细响。
温暖。
火焰带来的温暖,正透过某种粗糙干燥的织物,缓缓渗入他的肌肤。
这个感知,像是黑暗中的第一缕火种,微弱,却顽强地唤醒了凌天沉沦的意识。
痛!
温暖之后,一股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每一寸经脉骨骼,无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尤其是胸口与双臂,仿佛被碾碎后又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喉咙里。
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动着胸腔火辣辣的剧痛。
但,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凌天强行安定下来。
他没有立刻睁眼,更没有妄动神识——因为那会招来更剧烈的头痛。
他维持着闭眼姿态,用最原始的感官,小心翼翼地探查四周。
身下是厚厚的干草与柔软兽皮,很干燥。
空气中的气味很复杂。
潮湿的水汽、燃烧的松香......
还有一丝极淡的、特殊的香气,像是雪后初绽的寒梅。
这是......玉虚草的药香味。
有人救了他。
凌天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提得更高。
是敌是友?
这里是何处?
鬼王宗是否还有追兵?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状况。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侧前方传来。
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
不像是刻意为之,更像是长久在静谧的环境中养成的习惯。
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
凌天感觉到一股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带着审视。
片刻后,一只微凉、且柔软细腻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指尖的温度,透过绷带传来。
那手指停留了片刻,像在感知他的脉象。
“内腑震荡,经脉淤塞,灵力反噬......还有一股阴寒鬼力残留,侵蚀生机。”
一个清冷却又带着几分少女气的声音响起。
似在自言自语,确认伤情。
“‘赤血定玄丹’吊住了心脉,也用‘清虚化毒丸’压制了鬼气......”
“奈何本源损耗实在太重......至少还需三日......”
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凌天心中掀起巨浪。
赤血定玄丹?
他的“丹道真解”里有记载。
赤血定玄丹,八品丹药。
战伤心脉、灵力暴走时,可快速平定心脉震荡、锁死生机。
这等吊命奇药,即便在大宗门内,也不常见!
一个陌生人,会用此等丹药救他?
要么是心善到了极致的蠢人,要么......另有所图!
而且,对方仅凭搭脉,便将他体内的伤势诊断得清清楚楚,此人的医道造诣,深不可测。
思考间,那只手离开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对方在取什么东西。
不能再装了,他决定“醒来”。
继续昏迷,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凌天强忍着剧痛,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一片模糊,适应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头顶是凹凸不平的灰黑岩石,挂着水珠,反射着火光。
洞壁一侧,篝火烧得正旺。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篝火旁那道静坐的身影上。
一个身着月白素裙的少女。
衣裙样式简洁,并无过多装饰,袖口与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枝疏梅。
她背对篝火,火光勾勒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轮廓。
一头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余下青丝垂落肩头。
她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本泛黄的薄册。
似察觉到凌天的注视,少女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
她合上书册,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凌天看到了一双琉璃色的眼眸,干净剔透。
虽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没染上半分暖意,依旧是清冷与疏离。
她的眼中没有惊讶,更没有寻常少女该有的羞涩或慌乱。
只是平静。
一种带着淡淡探究的、审视般的平静。
“你醒了。”
少女开口,声音果然是之前听到的清冷,语调平稳,不带情绪。
“感觉如何?”
凌天喉咙干涩得厉害,他尝试吞咽了一下,剧烈的刺痛让他几乎要咳出血来。
他强忍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水......”
少女闻言,转身从一块青石凿成的简陋石桌上,取过一只竹筒。
她走到凌天身边,将竹筒递到他未受伤的左手旁。
“慢些喝。”
凌天接过,费力地将竹筒凑到唇边。
甘泉入喉,带着草木清气,瞬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他连续小口的喝了几口,才稍稍停下,喘了口气。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凌天将竹筒放在身侧,看向少女,声音清晰了些,“不知......此地是何处?姑娘又是如何发现在下的?”
少女走回原位坐下,将那本泛黄薄册仔细收进乾坤袋。
而后,她才重新看向凌天,眼眸依旧平静。
“这里是十万大山深处,地下暗河的尽头。”
“三日前,我在此采药,听见水中有异响,顺流寻来,便看到了你。”
她的解释简洁明了。
“你伤势太重,我便将你安置在此。”
三日前?
自己竟昏迷了这么久?
凌天心中一凛,与鬼枯一战的透支,远超他的预估。
“原来如此......”
“在下天林,一介散修。”凌天报出早已想好的假名,脸上流露出感激与‘后怕’。
“此番历练,不慎遭遇一群鬼面妖兽围攻,力战不敌,重伤坠崖......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得姑娘相救。不知姑娘芳名?”
凌天刻意将鬼王宗修士说成“鬼面妖兽”,既掩盖了真相,也符合一个“散修”的认知。
同时,他灵力枯竭,对方也无法感知他的真实修为。
少女静静地听着,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注视着他的脸,像是在分辨他话中真伪。
片刻,她才微微颔首,淡声道:“我名寒玉。家住山外,世代采药为生。”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天林公子不必客气,你的伤还很重,静养吧。”
世代采药为生的山民?
凌天心中冷笑。
且不说她那身看似朴素实则料子不凡的裙衫,单是她身上那股清冷脱俗的气质,以及能随手拿出“赤血定玄丹”,就绝非凡俗。
但对方既然不愿说,他自然也不会点破。
萍水相逢,各怀心思,再正常不过。
况且,对方还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