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深夜的死寂被一道开门声所打破。
客房角落里的金焕猛地弹起,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被惊扰的尸体。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门口,右手紧握着腰间的匕首。
门开,两个人影并肩而入。
是凌天。
他扶着苏媚儿,后者脸色微白,但呼吸平稳,显然已无大碍。
金焕那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了。
他整个人一软,像是被抽空,踉跄着差点跪倒。
“凌…...凌恩公!苏姑娘!!”
金焕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那颗悬了数日的心脏,终于压回了胸腔。
一瞬间,巨大的酸楚感淹没了他。
“太好了......你们没事......太好了......”
虎目之中,泪水决堤。
他激动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金焕想去帮着扶苏媚儿,可刚伸出又猛地缩回,只能笨拙地搓着。
“让你担心了。”
凌天声音很轻,扶着苏媚儿在椅子上坐下。
随后将一个黑色的麻袋丢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袋子里的东西很沉。
苏媚儿靠着椅背,熔金色的眸子望向凌天,带着询问。
凌天回以一个眼神,示意她静静看着。
金焕的视线扫过那个麻袋,没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两人平安归来的庆幸。
金焕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试图压下翻腾的情绪,但声音依旧颤抖。
“恩公,苏姑娘,那日你们走后......城里就乱了。”
他的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你们刚走,城主府那边......就爆开了一股威压!”
“那威压强大到无法想象!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狂暴无比,像是要吞了整座城!”
“后来我才知道......”
金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金海!那个畜生!”
“他竟使用了我族禁术‘血祭燃魂’!短暂换取了半步仙人的力量!”
他拳头攥紧,指节惨白,手臂上青筋虬结暴起。
眼中的怒火,刚烧到最旺,就被一股更深沉的无力感浇灭。
“仙人......呵......哈哈哈......”
金焕惨笑,笑声撕裂,充满了自嘲。
“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那时的我,只希望二位能平安,甚至......甚至希望二位爽约,至少......不该因我而死。”
“那日后,我便整日祈祷,希望二位能无恙。”
金焕说着,缓缓低下头。
“之前的约定......便作罢,恩公,您别放在心上了。”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再没有一丝复仇的光。
只剩下认命后的呆滞。
“是我没用......是我不自量力......还妄想向那种存在复仇......”
“您和苏姑娘能平安回来,已是天大的幸事!”
“报仇的事......算了吧。”
“我......我认了......”
他垂下头,身躯佝偻了下去,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这句话抽干了。
一股浓重的死气从他身上散发。
凌天看着他,眼神微微波动。
他能感觉到,金焕没有说假话。
在这种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世界,还真是少见。
凌天缓步上前,一只手按在金焕颤抖的肩膀上。
他茫然抬头。
“金焕。”
凌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如山,落在安静的客房里。
“男儿一诺,重千金。”
话音刚落。
凌天脚尖一挑。
边上那个黑色麻袋翻滚着,停在了金焕脚边。
袋口的绳索,松了。
金焕低头。
昏暗的烛火摇曳。
他看见了袋口里露出的东西。
是一张脸。
一张被血污覆盖、扭曲变形,像是被巨物碾过又强行拼凑起来的脸!
这张脸!
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张脸!
他做梦都想撕碎!
金海!!!
嗡——!
金焕的脑子炸了。
呼吸停了。
心跳漏了。
他死死瞪着麻袋里那张烂脸,眼球暴凸,眼眶的皮肤生生崩裂!
两行滚烫的血泪,从他的眼中决堤涌出!
粘稠,带着铁锈味。
血泪划过他的脸颊,滴落在地,晕开了两朵刺目的红。
“嗬......嗬......嗬......”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刚被他强行按进灵魂最深处的血仇,被这两行血泪点燃!
轰的一声,爆发了!
“呃啊——!!!!!!!”
一声咆哮,从他喉咙里炸开!
悲愤!痛苦!狂喜!疯癫!
所有情绪拧成一股音浪,欲要撕裂整个世界!
还好凌天提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形,在进门前就布下了静谧结界。
“噗通!”
金焕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不管不顾,对着凌天和苏媚儿的方向,疯狂磕头!
“咚!咚!咚......”
金焕额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夹杂着泪,染红了木质地面!
“恩公!恩公啊——!!!!”
他的声音泣血,嘶哑,带着无尽的感激与癫狂。
“金焕......金焕给你们磕头了!磕头了!!!”
“求恩公!求恩公把他交给我!交给我!!”
他猛地抬头,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名为复仇的火!
“我要把这个杂种拖到我爹的坟前!拖到我妻子的坟前!”
“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他!让他给我爹和妻子偿命!!”
“让他跪在坟前磕头磕到死!!”
“求恩公成全——!!!”
疯狂的磕头声与泣血的嘶吼,在客房内回荡。
苏媚儿看着癫狂的金焕,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忍。
她能感受到那股恨意背后,是何等的绝望。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轻声开口。
“金焕大哥......你先冷静。”
“此人,自会交给你处置。”
“要......和我们说说吗,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些。”
苏媚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让金焕癫狂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停止了磕头。
身体,却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缓缓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目光在凌天与苏媚儿关切的面容上短暂停留。
最后,又死死钉回麻袋里那个仅剩一口气的金海身上。
片刻后。
金焕的双眼猛地闭上。
“咳!咳!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腑中的血与恨一并咳出。
当他再睁眼时,癫狂褪去。
只剩下无尽的悲怆与恨意。
他缓缓开口。
声音干涩、破裂。
“一切,都源于我的族叔......”
“金翼。”
“他是我们金鹏一族百年不遇的绝顶天才,也是全族的希望。”
“那时的他已是出窍境后期巅峰,为求突破,他毅然孤身闯入了无光墟。”
可以听的出来,金焕声音里蕴含的情绪很复杂。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却回来了。”
“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姿态,回来了。”
金焕的眼中,突然浮现出一种惊悸与恐惧。
“......”
“他回来的那天,没有去见城主,也没去见任何长老。”
“他......样子癫狂地冲进了我的家,一把把我拉到了偏房。”
“那时,我与妻子新婚不久,我们的孩子即将出生。”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冰冷的血水里捞出来的。
“我永远记得族叔那时的样子......。”
“披头散发,满身干涸的血泥,眼珠子暴凸,里面没有半点神采,全是混乱,全是疯狂!”
“就像......就像是一具被什么东西占据了身体的行尸走肉!”
“他关上门,布下了一个结界后,一把抓住我的肩!”
说到这。
金焕下意识地摸了摸肩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股恐怖力道。
“他死死瞪着我,嘴里用一种极度扭曲、混乱的腔调,反复嘶吼着!”
金焕闭上眼,喉结滚动,艰难地复述着那段烙印进灵魂的梦魇。
“......”
“双曜悬枢,影溯辰极。”
“九转沉渊,叩阙以息。”
“艮岳凝韬,巽风启钥。”
“玉衡司度,数循七玑。”
他猛地睁眼,眼神茫然而绝望。
“他就像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我满脸!”
“他说:‘记住!金焕!给老子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忘!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永远不许告诉任何人!任何——人!’”
“我当时......完全吓傻了。”
金焕痛苦地抱住头。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被他那股疯劲儿震慑住,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他念,把那段话死死烙在脑子里......”
“然后呢?”苏媚儿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然后......”
金焕的声音渐低,“他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或者说,完成了他最后的‘使命’。”
“他眼里的光,灭了。”
“他松开我,发出一声嚎叫,转身冲入夜色,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不久后,族中传出消息,族叔疯魔,在祖地内大开杀戒,死伤惨重。”
“再然后......”
金焕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就是金海!他带着所有长老一起出手,‘镇压’了族叔,将他打入了城主府最深处的地牢‘无间’。”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经过我多方打探后得知,金海在‘镇压’族叔时,第一时间就搜走了族叔的乾坤袋!”
说罢,他冰冷的目光射向了麻袋里的金海。
“在里面,他找到了一块黑色残片!”
“据说那东西非金非玉,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诡秘纹路,还散发着微弱的仙元波动!”
“金海认定,那就是族叔从无光墟带回来的‘禁忌之物’!”
“可笑的是......”
金焕发出一声满是嘲弄的冷笑,“他根本不知如何使用!那东西就像是一块废铁!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毫无反应!”
“而那时的族叔已彻底疯了。”
“对族叔的询问无果后,金海那个畜生,就把目光......转向了我。”
“金海这个畜生天性多疑。”
“他不信族叔临疯前跑来找我只为叙旧,他认定,族叔一定把催动‘禁忌之物’的秘密,告诉了我!”
说到这,金焕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血腥的记忆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于是,噩梦......开始了。”
“他先是寻了个由头,说我父亲身为王族守备队长监守自盗,盗窃族库重宝......”
金焕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亲眼看着,那为家族守了一辈子秘库的老父亲,被金海的爪牙当众撕碎了丹田......拖出去的时候,地上全是血......”
“再然后......是我的妻子......”
血泪再次从他崩裂的眼眶中涌出。
“一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伤心的女人......被金海派来的那群畜生......趁我外出.....竟将其活活折磨至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畜生!那群畜生啊!!!”
他一拳砸在地上,拳上瞬间血肉模糊。
苏媚儿已不忍再听,凌天的眼底,也掠过一抹浓厚杀意。
“再然后,金海抓了我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随后废了我的修为,碎了我的丹田,留我苟延残喘。”
金焕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变得扭曲。
“他狞笑着对我说:‘说!金翼到底告诉了你什么?说出来,我就放了你儿子。不说,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他,被一刀刀片成肉棍!’”
金焕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麻袋里的金海,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
“金海!你这杂碎!!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一道清凉的气息渡入金焕体内,是凌天出手,强行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神。
金焕大口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压下焚心的恨火。
他的声音疲惫而空洞,充满了无尽的自责。
“他知道,只要小宝在他手上,我就不会自裁。”
“......”
“他就是要用我儿子的命,来威胁我,熬我,折磨我......”
金焕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绝望深渊里透出的最后一丝微光。
“我要救出小宝!我要报仇!我不能死!!”
“之后,我拼死逃了出来......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最后,遇到了恩公您......”
“恩公!!”
“求您!!!”
“求您救救我那苦命的孩子!”
“他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应该为了我陪葬!”
“只要能救出我儿,金焕这条贱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
“赴汤蹈火!为牛为马!!绝无二言!!!”
说完,他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就要将头再次磕向地面。
“够了。”
凌天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座无形的山,瞬间压住了金焕所有的动作。
凌天没有去看地上那个血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你的孩子,我会带回来。”
简短几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他的视线,落在了地上那个不断蠕动的麻袋上。
冰冷至极的眼神,让金海隔着布料都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金海。”
凌天缓缓吐出两个字。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城主府的方向。
此刻,那盘踞在暮色中的巨城。
仿佛被一道无形剑意瞬间贯穿。
“金啸。”
他的声音冰冷,如九幽玄冰,为这场复仇,落下了最终的审判。
“辱人者,人恒辱之。”
“他们。”
“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