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内,曹昆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杨密的贿赂,非但没能让他安心,反而让他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若非心中有鬼,何至于如此急切地用重金和美色来腐蚀自己?
这恰恰说明,那封密折上的内容,恐怕属实!
他这一路上所看到的,未必是真实景象。
那些真正的灾民,搞不好被这杨密给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夜枭啼鸣。
这是锦衣卫的暗号!
曹昆心中一动,悄然推开后窗。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了进来。
来人在站稳脚跟后,便立即向着曹昆躬身行礼,“东阿县知县沈砚,见过御史大人。”
沈砚?
曹昆的眼睛瞬间亮了。
上密折之人,终于现身了!
“沈兄不必多礼。”
曹昆连忙扶起了对方,“你我皆为天子门生,沈兄在地方为父母官,在下在朝堂为马前卒,都是为陛下效力,只是职责不同罢了。”
眼前这人,正是昔日和他一起参加科举的江北第一才子,沈砚。
只不过,对方在中进士不久后,便被下放到了州县进行历练,担任东阿知县一职至今。
和这位沈兄以这种方式重逢,曹昆心中,多少有些感慨莫名。
“御史大人,工作的时候,还是称职务。”
沈砚不敢逾矩,显然在这官场中一番摸爬滚打,已经彻底磨平了这位江北第一才子的棱角。
曹昆点了点头,“沈知县,这次灾情,到底情况如何?”
沈砚拱了拱手,“官府统计受灾人数,是一百三十六人。”
“那实际受灾人数呢?”
曹昆听出了弦外之音。
“超过三十万。”
沈砚声音一沉。
“这么多?!”
曹昆的脸色迅速黑了下来,明明超过三十万百姓受灾,禹州官府却只统计一百三十六人,这他娘的,怎么统计的?
沈砚叹了一口气,“御史大人,若想要了解真正的灾情,请随下官来吧!”
“好!”
曹昆点了点头,他没有丝毫犹豫,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布衣,跟着沈砚一起,悄无声息地潜出了驿馆。
而他们前脚刚走,另一道黑影便从驿馆的屋顶上一闪而逝,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知府衙门,灯火再次亮起。
“原来是沈砚这小子告的密!”
杨密豁然起身,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抽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这个脑后有反骨的二五仔,本官早该怀疑是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东阿知县,平日来看起来唯唯诺诺,老老实实的家伙,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向朝廷告密,得罪他这个上官!
“府尊,这下麻烦了!”
通判吓得面无人色,“沈砚那小子,肯定会带曹昆去真正的灾区!”
“隐瞒重大灾情,这可是欺君之罪!”
“一旦事情败露,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慌什么!”
杨密厉喝一声,眼神却比寒冰还要冷。
“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们!”
他那张平日里看似和善的脸,此刻已是涌上了一抹浓浓的暴戾。
“去,派一队死士,给本官盯住他们!”
杨密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要他们敢踏入那些真正的灾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杀意沸腾。
“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通判浑身一颤,“那……那可是朝廷的钦差啊!”
“钦差又如何?”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蠢货自己找死,怨得了谁?”
本来他只打算搞个仙人跳,拉曹昆下水,可没想到这小子如此作死,那便留他不得了!
至于沈砚,胆敢对他不忠,死有余辜!
到时候朝廷查下来,就把,瞒报灾情、监守自盗、贪墨府库等诸项罪名,全部推到这沈砚的头上,让这个可怜虫顶罪!
杨密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缓缓掀起一抹残酷至极的笑容。
曹昆,沈砚……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天堂有路你们不走,那本官,就亲手送你们下地狱!
……
曹昆与沈砚二人,穿过一道道被刻意废弃的关卡,越是往禹州深处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便越是浓郁。
官道上欣欣向荣的景象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下,田地龟裂,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仿佛被蝗虫用舌头舔过一般。路边,偶尔能看到一具蜷缩的尸体,干瘪得如同风干的树枝。
曹昆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当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这位新科状元,刹那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村庄。
一个死寂的村庄。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袅袅,只有一具具倒毙在路边、墙角的尸骸。
饿殍遍地,白骨盈野!
许多尸体衣不蔽体,腹部高高鼓胀,那是临死前吞食了大量无法消化的观音土所致!
“畜生!畜生啊!”
曹昆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明白,杨密为何要用重金美色来腐蚀自己了!
而为何,沈砚要冒着生命危险,将灾情上奏朝廷!
这禹州之地,早已化为了一片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村子深处传来。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双眼泛着绿光的饥民,正嘶吼着追赶一个瘦弱的小女孩。那女孩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拼了命地往前跑,脸上写满了惊恐。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肉……是肉啊!”
那群饥民,已经彻底疯了!
眼看那小女孩一个踉跄,就要被身后那只伸出的枯瘦手臂抓住,曹昆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
“住手!”
曹昆立即带人上前阻止,驱赶已经被饿疯的饥民!
“这几个人更肥……”
饥民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盯上了曹昆和沈砚几人,缓缓围了上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角甚至流下了涎水。
曹昆遍体生寒。
他熟读史书,知道“岁大饥,人相食”这六个字。
可当这一幕真正发生在他眼前时,他才明白这六个字背后,是何等的人伦惨剧,何等的恐怖!
好在有护卫保护,否则,恐怕他和沈砚的小命,今天恐怕也要被交代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