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青石板上,碎纸片被踩进泥水里。
张学铭没有理会李四的阻拦,径直走向那群双眼通红的挤兑者。
他身后只有李四和几名贴身便衣远远跟着,谁都没有先拔枪。
钱庄门里,掌柜和伙计死死顶着门栓,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街面两侧的窗棂后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隔着缝往外看。
所有人都想知道,大帅府这个二公子,到底是来镇场,还是来认输。
人群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还钱!”
“砸了这破店!”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着半截砖头,正要往大福钱庄仅剩的半扇玻璃窗上砸。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腕。
汉子猛地回头,刚想破口大骂,却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张学铭穿着笔挺的黑色呢子大衣,没有带枪,也没有带警卫,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暴怒的人群最前方。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汉子用力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有挣脱。
周围的人群也注意到了这个衣着考究却敢往人堆里扎的年轻人,叫骂声稍微停顿了一下。
张学铭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我是张学铭。”
五个字,不大不小,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前排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奉天城里,谁不知道大帅府的二公子?
特别是这两天,这位二公子刚刚在城里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据说被他下令拉出去毙掉的日本特务,血把城北的乱葬岗都染红了。
“张……张二公子……”那个拿砖头的汉子结巴了一下,手里的砖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但人群的狂热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彻底浇灭。
后面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二公子又怎么样!大帅府也不能赖账!我们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没了!大家别怕,法不责众,今天必须拿到现洋!”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再次点燃了恐慌的情绪。
人群又开始向前涌动。
张学铭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李四。”
一直跟在几步之外、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李四猛地一挥手。
街道两侧的胡同里、屋顶上、甚至是对面的茶楼里,瞬间涌出上百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便衣特工。
他们没有拔枪,而是直接抽出腰间的精钢短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切入人群。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废话。
刚才躲在人群后面煽风点火喊得最响的几个人,瞬间被几名特工死死按在泥水里,短棍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的膝盖和肩膀上,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声骤然响起。
狂热的人群瞬间被这冷酷暴烈的手段冻结了。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那些被打断腿拖死狗一样拖走的煽动者,再也没有人敢往前迈出一步。
张学铭将擦完手的手帕随手扔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法不责众?在我这里,没有这个词。”张学铭的目光扫过前面几排瑟瑟发抖的百姓,“刚才带头闹事的,一律按南边派来的间谍同党论处,带回调查处地牢大刑伺候。”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极点。
张学铭抬起手,指着大福钱庄那扇破败的铁门。
“今天,大福钱庄一块现洋也不会兑给你们。”
人群中传来一阵绝望的抽泣声,但碍于那些面无表情的特工,没人敢出声抗议。
“但是,”张学铭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张学铭站在这里,代表大帅府给你们一句准话。三天。三天后的早上八点,大福钱庄开门营业。到那个时候,你们手里的军票,想兑多少现洋,就兑多少现洋。少一个子儿,你们来大帅府砸我的门!”
他抬起手,朝身后勾了勾手指。
“李四,把登记簿和木牌搬出来。”
两名便衣特工立刻从车里抬出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木牌和几本空白登记簿。
“从现在开始,所有要兑付的人,报名字,报住址,报票号,报金额,按先后顺序登记。”
“拿到木牌的,三天后按号进门。”
“敢伪造木牌,敢冒名顶替,敢再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一律按敌谍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度森寒。
“现在,给我滚回家去。谁再敢在街上聚众闹事,杀无赦。”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纯粹的强权与承诺。
人群面面相觑,在特工们冰冷的注视下,终于有人开始后退。
一个,两个,很快,挤在街上的几千人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散去,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几只踩掉的破鞋。
李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快步走到张学铭身边,低声说道:“二少爷,还是您的办法管用。不过……三天后,咱们上哪去弄那么多现洋啊?王铁林那个老王八蛋说国库里连耗子都饿死了。”
张学铭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大福钱庄。
钱庄的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正跪在门槛里面,抖得像筛糠一样。
“二少爷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掌柜的把头磕得砰砰响。
张学铭越过他,径直走进钱庄内部,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下。
“起来吧。把门关上。”
掌柜的赶紧爬起来,招呼伙计把破烂的大门勉强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张学铭看着空荡荡的钱庄大堂,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四。”
“在。”
“去查两件事。”张学铭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第一,去各大粮行问问,这三天城里大豆收购价跌了多少。第二,动用调查处在电报局的所有眼线,给我查清楚,大连豆市上,这几天成批压价的单子,是从奉天哪家洋行发出去的。”
李四愣住了。
他以为张学铭坐镇钱庄,是要查账本,查军票的流向,或者查王伯群那个贪官私吞的三十万现洋去哪了。
“二少爷,查……查大豆?”李四挠了挠头,满脸不解,“现在全城都在抢现洋,军票眼看就要变废纸了。咱们这时候不去追现洋,去管那些土里长出来的豆子干什么?”
张学铭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目光深邃。
他的脑海中,历史档案馆的淡蓝色光幕正在疯狂闪烁。
民国十七年奉天税册、大豆出洋账、关东军满铁货运数据……一条条绝密的信息如同瀑布般流淌。
南边那个代号夜枭的间谍,确实是个顶级的高手。
王伯群卷走三十万现洋,抛售三百万军票引发挤兑,这看起来是致命一击,但这只是最表层的障眼法。
“李四,我问你,咱们奉系三十万大军的军饷,兵工厂买德国机器的钱,都是从哪来的?”张学铭问道。
“大帅收的税啊。”李四理所当然地回答。
“错。”张学铭冷笑一声,“奉天不产黄金,也不产白银。大帅印的那些军票,凭什么能在市面上流通?凭什么能买来洋人的枪炮?”
李四被问住了,干瞪着眼答不上来。
“凭的是牌面,是洋汇。”张学铭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东北三省地图前,手指点在奉天周边大片广袤的土地上,“我们东北,最值钱的不是兵工厂,也不是大帅府里的金库,而是这黑土地上每年产出的几千万吨大豆。”
李四似懂非懂地听着。
“大豆出口到日本,出口到欧洲,换回来真金白银和洋汇。有了这些洋汇做底子,大帅印的军票才有人认。”张学铭转过身,目光如炬,“大豆,就是我们奉系的黄金。”
李四猛地打了个激灵,似乎抓住了什么。
“南边那帮人很聪明。”张学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知道就算把奉天城里的现洋全卷走,只要大豆还能出口,大帅就能缓过这口气。所以,挤兑只是为了制造恐慌,他们真正的杀招,在行市上。”
“他们让钱庄在前面抽银根,再让粮商和洋行一起在后面压低大豆收购价,同时在外埠豆市上成批压价。只要大豆价格崩盘,烂在手里卖不出去,奉系就彻底断了兑洋的路子。”
张学铭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一句。
“洋汇一断,军票就彻底沦为废纸。到时候,不需要南边派一兵一卒,奉系三十万大军自己就会因为发不出军饷而哗变。这,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李四听得头皮发麻,冷汗顺着额头就淌了下来。
他是个粗人,只懂拔枪杀人,哪里懂得这些杀人不见血的钱路手段。
但张学铭这番话,让他彻底明白了眼前的局势有多么凶险。
这比城里藏着一百个日本特务还要可怕。
“二少爷,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李四不敢再耽搁半秒钟,转身冲出了钱庄。
钱庄里再次安静下来。
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听不太懂大豆和洋汇的关系,但他能感觉到,这位二公子正在下一盘大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奉天城上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降临。
大约一个小时后,钱庄的后门被猛地推开。
李四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手里捏着几张刚刚抄录下来的电报纸。
他的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二少爷,查清楚了!”
李四快步走到张学铭面前,将电报纸拍在桌子上。
“您猜得一点都没错!城里四大粮行今天早上同时挂牌,大豆收购价直接砍了三成!那些急等着钱用的豆农全疯了,都在排队贱卖!”
“还有大连那边。”李四咽了一口唾沫,指着电报纸上的一串数字,“电报局的暗线截获了交易指令。今天一天,有人在大连豆市上放出了成批压价单,把那边的豆价死死按在低位。”
张学铭拿起电报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
这笔资金的规模大得惊人,绝对不是一两个贪官或者普通商人能拿得出来的。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国手级钱路绞杀。
“源头在哪?”张学铭放下纸,淡淡地问道。
“所有的指令,所有的资金流向,最后都汇聚到了一个地方。”李四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汇通洋行。”
张学铭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历史档案馆中的资料与现实完美重合。
“汇通洋行……”张学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汇通洋行的总买办,叫宋明远。”
“对,就是他!”李四眼中杀机毕露,“二少爷,王伯群供出来的那个接头人,也是这个宋明远!他妈的,原来这孙子才是南边派来的大鬼!我现在就带兄弟们去把汇通洋行给平了,把这孙子抓回来点天灯!”
“站住。”
张学铭的声音不大,却硬生生钉住了李四的脚步。
“抓他有什么用?”张学铭看着暴躁的李四,冷冷地反问,“钱已经砸进市面了,恐慌已经形成了。你现在就算把宋明远千刀万剐,大豆的价格能涨回来吗?老百姓手里的军票能变回现洋吗?”
李四愣住了,双拳紧握,却无言以对。
杀人确实解决不了没钱的问题。
“这帮玩钱路的,最看不起的就是我们这些拿枪的武夫,觉得我们不懂规矩,只知道动粗。”张学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的街道上,巡警正在清理满地的狼藉。
“既然他宋明远想用洋人的规矩,在行市上兵不血刃地绞杀奉系。”张学铭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傲。
“那我就在行市上,用他最引以为傲的规矩,把吞进去的钱,连本带利地砸出来。”
李四看着张学铭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二少爷……咱们国库里,连一块大洋的本钱都没了,拿什么跟他们砸?”
张学铭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
“明天晚上,城里商会要在六国饭店举办救市晚宴,宋明远一定会去。”
张学铭理了理大衣的领口,声音低沉而危险。
“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会会这只南边飞来的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