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小平,董燕洗衣服不干净,这是个事儿,你不能总是替她干活。再说,你替她洗衣服,干了活儿,挨了累,还可能被她抱怨。这事儿我还得跟她聊聊。”
有些问题,会反复出现,不能心急,要有长期作战的准备。但每解决一次,以后出现问题的频率会放慢,直至消失。
苏平忽然直起腰,把手里的衣服重重地扔到盆子里。
盆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溅到了洗衣机上,也溅到我的裤子上。
苏平看到了,有些过意不去:“红姐,我不是冲你——”
我说:“知道你不是冲我。那你跟我说说,你冲谁呢,说出来,心里就不憋屈。”
苏平看了我一眼,忽然气哼哼地说:“你说我能跟谁生气?”
看苏平气嘟嘟的小样,那肯定是德子惹她生气。
我说:“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谁敢欺负你,我替你削他去。”
苏平苦笑了一下:“我不是开玩笑。”
我说:“知道你不是开玩笑,德子咋惹你生气了?”
苏平气不打一处来:“他可不是物了,刚挣点钱,还没在手心里捂热乎呢,他就把钱全都拿出去!”
我愣住了,看苏平的表情,难道是,德子拿钱去赌?
我问:“德子拿钱干坏事?”
苏平说:“也不是坏事,就是,我心里头难受,别不开这个劲儿。”
看苏平为难,我也替她着急:“到底他拿钱干啥去了?”
苏平叹口气:“姐,不怕你笑话,我就啥都说了,德子不是有个儿子吗?”
我点点头:“你们婚宴那天,我见过,挺不错的小伙子,好像是大四了吧?”
苏平说:“对,大四,实习呢,那个公司挺相中他的,可能会留下他,他就不回来。”
我说:“这是好事啊!”
苏平说:“啥好事啊?他有个同学,家里挺富的,好像有关系吧,买了一个便宜的楼,离公司挺近,说他要是也想买的话,同学的爸爸能给打点折扣,户型不大不小,正合适。德子听说了,就同意他儿子买下来。”
我明白了,德子拿钱给他儿子买房。
苏平越说越气:“德子挣的钱,人家想咋花,我也管不着,可南方的房子太贵,德子手里的钱连首付都不够,他还要跟人借钱!为了他儿子,他啥也不顾了——”
苏平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可我肚子里还有一个,他也不替我们的孩子想想——”
我说:“德子要给他儿子买房子,跟你商量了吗?”
苏平说:“商量不商量有啥用?他的钱,他想咋花就咋花。”
苏平气呼呼的,又捡起盆子里妞妞的花衣服,用力地搓洗着衣服前襟上沾染的油渍。
那里淡黄的一块,确实,董燕没洗干净。
也许是洗不掉了吧?
我刚想到这里,就看到苏平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一点液体,涂抹到衣襟上,她两只手用力地搓洗,连塑胶手套也不戴。
她用力再用力,两只胳膊晃动着,整个后背都跟着使劲。
这个苏老闷可咋整,一旦生气,就发起了犟脾气。
我说:“小平,你用这么大的力气不累吗?”
苏平用力地搓洗着衣襟上的污渍:“累死活该!”
我被苏平说笑了:“一会儿你把妞妞的衣服洗碎了。”
苏平还吭哧吭哧地搓着衣服:“宁可洗碎了,也得把埋汰东西洗掉!”
苏平努力地要把衣服的污渍洗掉,一下又一下,我都替那衣服疼。
原本我觉得我有强迫症,这苏平也有强迫症啊!
终于,苏平把衣襟往水盆里一按,再搓洗两次,把衣襟往我面前一递:“洗掉了没有?”
妞妞的衣襟,都被苏平洗得发白了,油渍还真的洗掉。
我好奇地问:“你用啥洗的?”
苏平说:“不告诉你。”
她已经不那么生气,似乎她身体里的那些气恼和愤恨,都随着妞妞衣襟上的污渍洗掉,被水冲走。
苏平有一点跟我一样,我俩都是越生气,越能干活。
苏平用力地抖着妞妞的衣服:“这个德子,太恨人!”
我说:“你跟德子说了吗,说你不同意给他儿子买房?”
苏平犹豫起来,气哼哼地说:“我咋说不同意?我也说不出,那是德子自己挣的钱,那是德子的儿子,他也没给别的女人花钱,我咋说不同意?”
我笑:“小平,你这不是啥都懂吗,比我还想得透彻。”
苏平说:“透彻啥呀?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不同意,德子也得给他儿子买房。可我心里憋气,他就顾着他的大儿子,我肚子里的孩子,他不管了!”
苏平弯腰低头干活,脑后的马尾垂下来,随着她身体的耸动,头发一下下地滑到胸前。
我把苏平的头发捋顺到她的后背上,拍拍她的肩膀:“小平,这次我支持你!”
苏平愕然,抬起一双杏核眼,狐疑地看着我:“你支持我?”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德子不管你肚子里的孩子吗?干脆,把孩子打掉,不生了!”
苏平一惊,眼神里跳跃着什么,她牙疼地嘴角抽搐了一下,歪头看着我,一边慢慢地直起腰,手里提着妞妞的衣服,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水盆里,消失在冒着泡的洗衣液里。
苏平直起腰,看着我问:“红姐,你让我打掉孩子,不生了?”
我说:“嗯呐,德子这个熊样,我算是看错他,我以为他结婚之后会对你更好,没想到,他把钱都给他儿子花,不管你和孩子,那要这个孩子干啥?打掉得了!”
苏平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目光:“红姐,你说得容易,我舍不得打掉。要是想打掉,当初怀上就打掉了,我拖到正月十五,终于下定决心要这个孩子。你不是支持我生吗,咋又反打吊锤,不让我生了?”
我说:“当初我支持你生,是因为你死心塌地要跟德子过日子,那就生吧,你又喜欢孩子。可现在德子对你不好了,德子还把钱都花在他儿子身上,那你还留着这个孩子干嘛?”
苏平没说话,紧抿着嘴角,她把妞妞的衣服拧出来。
她一只手端起水盆,哗地一声,倒在水池里。她又接了半盆水,放到凳子上,把妞妞的衣服浸泡到盆子里洗着。
我说:“你咋不说话呢?舍不得也得打掉,要不德子现在就把钱都给儿子花,那以后德子挣的钱还不得都给他儿子?”
苏平说:“德子没那么说,他说了,帮儿子买完房子,就算是把儿子送到车上了,以后的路,就靠他儿子自己走。以后家里挣的钱,都给我闺女花,再挣了钱,给我肚子里的小家伙花。”
我说:“德子说话能有准儿吗?不会是骗你吧?要是我,老沈要敢把家里的钱都给拿走,我就跟他离!”
苏平气笑了,嘟囔着说:“离啥离呀,我都离过一次,我再离的话,名声都完了,别人咋看我?”
我说:“日子过得不舒心,你也不能为了名声,就在德子身边忍气吞声一辈子呀。”
苏平有些不高兴:“红姐,德子没给我气受,你今天说话咋这样,不劝我,还拱火,啥意思?”
我说:“不是你自己说的,德子要把钱都给他儿子花,还不管你和孩子?老沈比德子强多了,他不会干这事儿。”
苏平彻底不高兴,撂下脸子:“就老沈那样,掐半拉眼珠我都看不上他!贱贱地总去跟他前妻黏糊。要是我,给我八万葬,我都不跟他过,你还当宝一样,说他比德子强?”
我看着苏平,笑着说:“我说得不对吗?”
苏平说:“对啥呀?你以为就你会说呀?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德子比老沈好多了,德子挣的钱,都放在我这里,他要给他儿子花钱,也得跟我商量,我是同意了,才把钱给他的,你们家老沈,挣的钱都给你吗?”
我老实地说:“给我三千。”
苏平嘲讽地说:“哎呀,就三千?还没我挣得多呢!你知道老沈一个月挣多少钱吗?有多少外捞吗?”
我实话实说:“不知道,老沈没跟我说,我也没好意思问,要是问的话,好像我跟他在一起图他钱似的。”
苏平说:“不图他钱,你图他啥?”
我理直气壮地说:“图他人。”
苏平的声音也提高了:“他挣的钱,都不跟你交实底儿,他的人哪好啊?你图他这个人什么呀?”
哎呀,苏平行啊,脑袋比我够转儿啊。她说的好像对,从这一点上来看,老沈确实不如德子实诚。
苏平看我像斗败的母鸡,她也不生气,也不沮丧了。她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
苏平端起盆子,哗啦一下倒在水池里,又接了半盆水,继续清洗妞妞的衣服。又洗了两遍,直到水盆里的水清亮亮的,再也没有洗衣液了,苏平才把妞妞的衣服拧干。
她啪啪在空中抖着衣服上的褶子,放到旁边干净的盆子里。
我推了苏平一下:“咋样?还生德子气吗?”
苏平淡淡地说:“我自己的老爷们儿,我干啥生他的气呀?”
我说:“德子给他儿子买房子,你不心疼钱了?”
苏平说:“心疼啥?反正是德子自己挣的钱,也没花我的钱,我心疼啥。他要是娶了二婚的老婆,就不管大儿子的事儿了,这样的男人,没情没意的,我还不搭理他呢。”
我笑了:“平啊,你都想得这么透彻,行啊,你不生气,我的劝解就是成功的。”
我转身离开洗衣房,往楼上走。
苏平忽然说:“等会儿!”
我回头,看着苏平:“咋地,不让我走,还留我吃饭呢?”
苏平伸手从盆子里撩水,往我身上扬,笑着说:“红姐你太坏了,你肚子里都是咕咚心眼,你到底把我说通了。”
我躲避着苏平的水:“不是我说通你,是你自己想明白了,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人呢,想通就行了,什么对的错的,两口子哪分得那么清?”
我叮嘱苏平:“赶紧把地上的水擦干净,一会儿你踩上去,滑倒了,德子还不得来找我拼命。”
苏平笑着,拿起拖布擦抹地面上的水渍,她赖唧唧地说:“红姐你太烦人,你刚才说的,我以为是真的,我说你的那些话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放心吧,你红姐不是一般人,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天下可笑之人。”
远处,传来梆子声,又好像老沈阳的电车咣当咣当,开过去的声音。
从楼梯上,看外面的树木更真切,远远看去,竟然发现树影里一片绿莹莹的意思呢。
草色遥看近却无。东北的树要绿,还早着呢。
我踩着楼梯,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想,我现在真成了可笑的人,我把苏平说通了,可是我自己却陷了进去。
跟老沈过日子,快一个月了,这家伙就给我三千生活费,没把工资交给我。
这什么情况呢?难道说,老沈真没有德子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