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到许家的时候,智博还没有走,他已经准备好了,皮箱就放在沙发跟前。
我说:“智博,几点的火车?”
智博说:“快到了,我爸一会儿回来,送我去火车站。”
客厅里,董燕抱着妞妞在哄着。妞妞吭吭唧唧,情绪不佳。
智博抬眼看了看妞妞:“董姨,把妹妹给我抱一会儿,等下一次回来我才能再抱她。”
许夫人没在家,已经去上班。老夫人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
我走进厨房问:“大娘,你想做啥,我来吧。”
老夫人撑着助步器,站在灶台前,笑眯眯地说:“我用微波炉,给智博烤点南瓜子。”
她回头向客厅的智博张望了一下,又笑眯眯地说:“南瓜子不能烤得太早,过夜就容易受潮,潮了就不香。”
微波炉在加热,少顷,叮地一声,微波炉停了。老夫人伸手打开微波炉,用毛巾垫着,把一盘南瓜子端出来。
她两只手用力,整个身子都靠在灶台上。这是有些危险的。
我在旁边照应着她。
从侧面打量老夫人,她的身体很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好像挂在衣架上。
虽然我天天和老夫人见面,可每次我看她,都感觉她又瘦了。但虚弱,衰老,消瘦,都无法掩盖她脸上甜蜜的笑容。
老夫人把南瓜子盘子放到助步器的坐垫上,她双手撑着助步器,一点点地往客厅挪。
我想帮助老夫人,但看她那样子,是不需要我帮忙的。她想凭借自己的力气,把南瓜子给她的孙子送过去。
智博看到老夫人助步器上面的南瓜子,有点撒娇的口气说:“奶,我就喜欢嗑这个,比瓜子香多了。”
外面汽车响,许先生回来了。
董燕站在窗口向外望了一眼,回头对智博说:“来接你的车吧,妞妞给我吧。”
智博把妞妞交到董燕手里。
智博伸手轻轻抚摸老夫人的脸,抚摸老夫人的苍苍白发,低声地说:“奶,你不用想我,我五一就回来。”
老夫人静静地站在客厅的那一片阳光里,柔声地说:“奶奶知道我孙子惦记我,走吧。”
智博说:“奶,你想吃啥,就给我发语音,打视频电话都行,我给你买回来。那个软的鱼片好吃,还甜,是不?大连的鱼片最好吃,我下次再给你带回来,给你多带点。”
老夫人点头,脸上一直笑着:“去吧,别让你爸等久,还得去接小晴呢。”
智博走到沙发前,提起皮箱,老夫人撑着助步器走到门口,等着智博。
智博说:“奶,你别送我了。”
老夫人说:“我就送到门口。”
智博从衣架上摘下奶奶的大衣给奶奶穿上,又蹲在奶奶面前,把羽绒服的拉锁拉上。
智博又回头问我:“红姨,我奶奶手套呢?”
老夫人伸手从大衣兜里掏出手套,笑着对智博说:“在这儿呢。”
智博细心地帮老夫人戴上手套,照应着老夫人出了门,向大门口走去。
许先生走进院子,把智博的皮箱提着,放到后备箱里。
许先生对老夫人说:“老妈,别送了,就站在门口吧。”
智博上车了,老夫人静静地伫立在院门口。车子驶远,老夫人才慢慢地转身,撑着助步器,往院子里走。
那一刹那,老夫人的背影好像驼了一些,脚步也沉重了很多。
为人父母,在孩子年轻的时候,期盼他们像雄鹰一样展翅高飞,能飞多远,就飞多远。
但在自己老去的岁月里,就很希望远去的游子归来,在父母目所能及的范围里,守着家园。
亲情,是世间最难以割舍的情感,连着血脉,连着骨头,连着筋。
午饭,许夫人没有写菜谱,我在微信里问她,她也没回答我。
我打算做点老夫人爱吃的饭菜,孙子离家求学,她心里肯定不舍。
昨天的排骨还剩一些,我做了豆角炖排骨。南瓜单独做菜,切成薄片,摆在盘子里,上面放几个大枣,再洒一勺蜂蜜,上笼屉蒸熟,老夫人爱吃,又甜又面。
中午做了绿豆饭,先把绿豆在电饭煲里煮到五分熟,再把淘好的大米下锅,一起焖熟。
苏平上午没来干活。
午后,我没回家,在保姆房消停地睡了一个多小时。
恍惚听到房门响,还以为是许夫人去上班,但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有些沉重,吓了我一跳,以为是送菜的小唐来了。
我连忙起床披上一件衣服,推门来到客厅,却看到苏平正把脱下的大衣挂到衣架上。
我说:“小平,你来了。上午咋没来?”
苏平低声地说:“有点事,没来了。”
苏平声音有点低沉,她说话的时候,脸也不冲着我,眼睛也不看着我。
我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既然醒了,我就不打算睡,想用手机写点文章。
苏平用吸尘器拖地,宽敞的客厅,苏平一个人,从西侧拖到东侧,从南侧,拖到北侧。
她的头发垂了下来,她没有把头发抿到耳朵后面。
后来,她拿着吸尘器去楼上干活,脚步也有些沉重,背影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苏平和往日不同,话少了,也没听见她的笑声。
最初我认识苏平的时候,苏平就是这样式儿的,低头干活,也不看人,也不笑,很少跟我说话。
经过两年来的锻炼,苏平已经爱说爱笑,人也开朗了很多。可今天的苏平有点反常。
我准备等苏平下楼,跟她聊两句。不想,她根本没下楼,她是直接抱着要洗的衣服,乘坐电梯到地下室去了。
离做晚饭的时间还早,我顺着楼梯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传来洗衣机运转的动静。洗衣房的门半开着,苏平弯着腰,在凳子上的盆子里,手洗着一件衣服。
那衣服好像是妞妞的衣服,很小。
这应该是董燕的活儿。
见我来到地下室,苏平用后背冲着门口。她并没有向我扬起脸。
我更觉得有情况,就走进洗衣房的门口,问道:“小平,你怎么洗妞妞的衣服?”
苏平瓮声瓮气地说:“她洗得不干净!”
一句话,像榔头一样,砸了我一下。
我说:“哪儿洗得不干净,我拍下来,等会儿我跟她聊聊。”
苏平却又闷声地说:“不用!”
这回,苏平扔给我的是砖头子。
苏平有心事,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