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
这是华夏神话中最著名的弓箭手。
后羿射日的故事几乎每个华夏孩子都听过——天上出现了十个太阳,大地被烤焦了,河流干涸了,庄稼枯死了。
后羿张弓搭箭射下了九个太阳,留下最后一个太阳照耀大地。
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苍生。
陆仁甲在荒原星上被放逐。
那颗星球原本是联邦的农业殖民地,因为一次诡异的能量泄漏事件导致星球表面大部分区域变成了不适合人类居住的荒原。
联邦撤走了所有居民,只有陆仁甲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没地方去,而是因为他选择留下。
赵晓收起名单,“去荒原星。”
荒原星的风是整个联邦出了名的。
赵晓走下穿梭舰的那一刻就领教了。
风不是从某一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她的衣服和头发。
她眯起眼睛,透过被风沙打得模糊的视线看向前方——一片灰黄色的荒原延伸到天际,地面干裂成龟壳状的纹路,裂缝中偶尔能看到一两株枯死的植物残骸。天空是灰蒙蒙的,不是云,是被风卷起的沙尘。能见度不到一百米。
“这个星球怎么回事?”
周泽从舱门探出头,又被风沙打了回去,“联邦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云鲲从赵晓身后走出来,深蓝色的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流动。
“这里曾经有水。”
他说,“很久以前,这片荒原是海洋。四海龙王的记忆中还残留着这片海洋的信息——咸的,冷的,深不见底。后来水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不是蒸发的,是被抽走的。”
陆仁甲在荒原星的坐标是一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位于荒原星的南半球。
穿梭舰在风沙中低空飞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灰黄色的地平线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观测站不大,只有两间房,外墙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表面布满了划痕。
屋顶的天线已经断了,只剩下一截生锈的铁杆在风中摇晃。
观测站周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植物,没有动物,甚至连虫子的尸体都看不到。
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碎石,像是某种能量爆燃后留下的残渣。
一只打火机在桌面上,银色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旁边是一盒烟,拆开了,少了几根。烟盒旁边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容很温暖。
照片的边缘被摩挲得发白,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赵晓没有去碰那些东西。
她退出了卧室,在观测站周围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被风沙半掩的地下室入口。
铁门已经锈死了,她用龙的力气才把它拉开。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很陡,黑暗中传来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在这颗干燥的星球上,潮湿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赵晓打开手电筒,沿着台阶向下走。
地下室比观测站本身大得多,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被打磨过,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
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蓝色的,很微弱,像萤火虫在黑暗中呼吸。
光束照在那些巨型残骸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不是真正的金属,而是某种含铁量极高的矿石。
荒原星的地层深处富含铁矿,这些矿石被那个庞大生物从地底带到了地面上,堆成了这些“骨架”。
洞穴的最深处有一块平坦的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凌乱的黑发垂在石台边缘,脸上有胡茬,眼窝深陷,皮肤被风沙和岁月打磨成了深褐色。
他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胸口在微微起伏。
他在睡觉,或者说,他在一种介于睡眠和昏迷之间的状态中,呼吸很慢,心跳也很慢,像一台进入了节能模式的机器。
赵晓走近他,在手电筒的光圈中看到了那张脸——三十二岁,比资料照片上老了至少十岁。
荒原星的岁月把人打磨得比实际年龄更老,但五官的轮廓还在——鼻梁很高,眉骨突出,嘴唇很薄。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在做噩梦。
陆仁甲。
赵晓在石台边蹲下,将掌心覆在他的额头上。
手指触碰到皮肤的一刹那,玉佩猛地烫了一下。
她看到了短暂又模糊的画面——十个太阳在天上燃烧,大地在龟裂,河流在干涸,人们在哀嚎。一个男人站在山巅上张弓搭箭,第一支箭射出,一个太阳爆裂成漫天的火焰;第二支箭射出,第二个太阳陨落;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一直射到第九支箭,第九个太阳消失在天空中,男人放下了弓。第十个太阳还挂在天上,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太阳,照亮大地的唯一光源。
男人从山巅上走下来,人们围着他欢呼:“后羿!后羿!”
他没有笑,分开人群,走向一个在人群外围等待他的女人——嫦娥。
“你射了九个。”嫦娥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羿说,“我射了九个,但救不了所有人。”
赵晓的手指从陆仁甲的额头上移开。
画面消失了,她坐在石台边,浑身冷汗。
后羿救不了所有人。
陆仁甲在荒原星上被放逐,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而是因为他救不了所有人,而有些人觉得他能。
他选择留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这片荒原让他想起了后羿射日后的大地,那种“救了但没完全救”的无力感,让他选择和这片土地一起承受后果。
“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像砂纸在金属上摩擦。
赵晓转过身。
陆仁甲从石台上坐起来了,肩膀上的旧外套滑落,露出了锁骨下一道长长的伤疤。
他看着赵晓,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蓝光——那是后羿之眼的余光,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
“你是赵晓。”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在新闻上见过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孔泽言院长给了我你的坐标。”
陆仁甲沉默了。
他看着赵晓胸口的玉佩,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后羿之眼能看穿玉佩的本质,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玉,而是从龙族之墓中带出来的遗物,能够连接意识层,能够导航,也能够作为共鸣的媒介。
“你来做什么?”
“来找你。我需要你的后羿之力。”
陆仁甲从石台上下来。
他的腿有些跛,左腿膝盖受过重伤,恢复得不太好,走路时需要借力扶着墙壁。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头骨残骸旁,从残骸后面的缝隙中抽出一张弓。
弓身是黑色的,材质像木头又像骨头,弓弦已经松了,需要重新上紧。
他摸了摸弓身,又把它放回去了。
“后羿之力不是用来救人的。”
陆仁甲靠着头骨残骸,目光落在洞穴深处那片蓝色的矿石微光上,“后羿之力是杀伐之力,是用来毁灭的。后羿射日,射了九个,但那九个太阳不是怪物,不是诡异副本,它们只是太热了,它们没有恶意。它们在天上发光发热,只是做它们该做的事。人类受不了那种热度,所以后羿射杀了它们。九个太阳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它们死了。你说后羿之力是用来救人的,它救了谁?救了那些被太阳烤焦的人类,但它杀了九个无辜的太阳。”
赵晓沉默了。
她想起了在意识层中看到的那个画面,后羿射下九个太阳后没有笑,他分开了欢呼的人群走向嫦娥,他在想,那些太阳也有自己的生命。
“你杀过不该杀的东西。”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仁甲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后羿之眼能看穿一切虚妄。你能看到副本中的怪物是毁灭文明的怨念具象化,不是真正的生命。但有一种东西后羿之眼看不穿的——意识层中的‘遗忘’。它不是诡异副本的产物,它来自更深的地方。我看不透它,看不穿它,看不明白它是什么。我用后羿之力射过它,箭穿过它的身体,它没有受伤,但我感觉到它在笑。”
“它不怕后羿之力?”
“它不怕任何力量。因为它不是‘存在’,它是‘缺失’。你怎么杀死‘缺失’?”
后羿射日是杀伐之力,是用来毁灭“存在”的。
但“遗忘”不是存在,它是存在的缺失。
后羿的箭可以射穿一块石头、射穿一棵树、射穿一个太阳,但射不穿一个空洞。
那后羿之力有什么用?
陆仁甲看着她。
“你来找我,说明你需要后羿之力。后羿之力杀不死‘遗忘’,但能杀死否定者。否定者是存在的,它有意识,有能量,有形态。后羿的箭能射穿它。”
否定者是“遗忘”的代理人。
后羿之力杀不死“遗忘”,但能杀死它的代理人。
斩断了“遗忘”的手,它就没有办法再抓人了。
赵晓站起来,向陆仁甲伸出手。
“我需要你。苍谣的音律能调和共鸣者之间的能量冲突,江望舒的月光能在意识层中建立锚点,你的后羿之力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否定者致命一击。”
陆仁甲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不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有薄薄的茧——握笔和握玉佩的茧。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手掌粗糙,骨节粗大,虎口和后羿之弓磨出的老茧叠了一层又一层。
他握住了赵晓的手。
“我有条件。”
陆仁甲说,“荒原星上有一个地下水源,被能量泄漏事件污染了,水质不适合人类饮用,但适合一种植物生长。那种植物能改善土壤,让荒原重新变绿,我需要你把那个水源净化。云鲲的四海龙王之力能净化污染的水源,贺兰辰的锻造能制造一个永久性的净化装置。等荒原星重新有了水,有了植物,有了生命,我就跟你走。”
赵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蓝光。
她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个射落了九个太阳的人,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想要补偿的人。
那些太阳回不来了,但他可以在这里种一片森林。
“成交。”
她按下通讯器,叫云鲲和贺兰辰下来。
云鲲走进地下室的时候,深蓝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急速流动,四海龙王的感知力在告诉他,这片地层深处有水源,被某种污染物堵塞了,水出不来。
贺兰辰蹲在洞穴中央,手指摸着地上的矿石残渣,锻造之火在他指尖跳动。
“可以做一个净化装置,不需要太复杂,一个永久的能量过滤器就行。把过滤器装在出水口,水经过过滤器的时候,污染物会被吸附,干净的水流出去。材料这里就有。”
他指了指洞穴周围那些巨型生物残骸——含铁量极高的矿石。
“这些矿石是天然的吸附材料,打磨成颗粒状填充在过滤器中,每个季度更换一次。污染物会慢慢减少,水源会慢慢恢复。等水源恢复了,种下去的植物就能活。”
他从背包里拿出锻造工具,直接在洞穴中开始工作。
锻造之火在他掌心燃烧,暗红色的火焰照在他的脸上,专注而虔诚,像在锻造一件神器。
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个净化装置,而是一颗星球重获新生的心脏。
赵晓走出地下室,风沙还在刮。
她站在观测站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透过风沙和尘埃,隐约能看到一点光——荒原星的恒星,那颗孤独的、像后羿留下的最后一个太阳一样照耀着大地的恒星。
地下室里传来贺兰辰锻造的声响,洞穴深处传来云鲲召唤龙王的低吟,陆仁甲坐在石台边安静地擦拭着后羿之弓。
四个人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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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在这一刻汇聚在同一个地方,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让一片荒原重新变绿。
第三天,净化装置完成了。
贺兰辰把它安装在观测站北侧一个干涸的水井底部,用锻造之火将装置和井壁熔铸在一起。
云鲲站在井边双手按在井沿上,东海龙王敖广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龙首低垂,龙吟低沉。
四海龙王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传入井中,穿透岩石,穿透地层,穿透了那片被污染物堵塞了多年的地下水源。
水开始流动。
不是喷涌而出,而是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渗出来。
第一滴水从井底的岩缝中渗出,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水滴落在净化装置上,被矿石颗粒过滤,从装置底部流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清澈。
水流越来越大,从一滴变成了涓涓细流,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汩汩的泉水。
泉水漫过井底,漫过净化装置,沿着井壁向上攀升。
赵晓低头看着井中的水面,从几米深的黑暗处反射出天空的光。
灰蒙蒙的,但在灰蒙蒙中有一丝蓝色——那是天空本来的颜色,被风沙遮盖了太久,终于有机会重新露出来。
陆仁甲从观测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弓。
弓弦已经重新上紧了,紧绷的弦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把弓背在背上,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中的水面。
他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一下水面,水很凉,但很干净。
陆仁甲看着赵晓,“走吧。”
荒原星的风沙还在刮,但赵晓感觉到风力比三天前小了一些,也许这是她的错觉,也许不是。
当水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流动的时候,风也会慢慢温柔下来。
穿梭舰升空,荒原星灰黄色的大地在舷窗中越来越小。
陆仁甲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张黑色的弓,看着星球表面那些干裂的纹路。
那些裂纹在很久以前是河流的河道,水从这里流过,带走了泥沙,留下了生命。
后来水没了,河道变成了伤疤。
“水会回来的。”
云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看着窗外,深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荒原星的身影,“四海龙王不会放弃任何一滴水。”
陆仁甲没有回答,只是把弓抱得更紧了一些。
赵晓靠在座椅上,从怀里掏出名单,在“陆仁甲”后面画了一个钩。七个了。
她翻到第八页。
第八个名字后面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地址——“第八星域,‘归墟’星。华夏血统纯度百分之八十。主修神话体系:刑天舞干戚。能力评级:未知。当前状态:沉睡。”
刑天。
华夏神话中最悲壮的战神。与黄帝争位被斩首,他以双乳为目,以肚脐为口,一手持干(盾),一手持戚(斧),继续战斗。即使失去了头颅,即使被斩断了意志的中枢,他的身体依然记得战斗的姿态。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归墟星——传说中万川归海之处,宇宙尽头的一个深渊。
所有星系的海洋最终都会流向归墟,但没有人知道归墟在哪里,也没有人去过那里。
第八个共鸣者在归墟星的什么地方沉睡?
赵晓没有答案,也许孔泽言有。
她按下通讯器远距离连接了华夏学宫。
孔泽言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老人正在金叶树下喝茶。
听到“归墟星”两个字,老人沉默了很久,手中的茶杯放下又端起来,端起来又放下。
“归墟是存在的。”
老人终于开口,“陈渊的笔记中有一章专门写归墟。他说归墟不是星球,而是一个‘地点’——在第八星域的最边缘,宇宙膨胀的边界之外。那里的空间不是弯曲的,是平的;时间不是流动的,是静止的。物质世界的一切规律在归墟都不适用。”
“那个人是怎么找到归墟的?”
“他没有找到归墟,归墟找到了他。刑天之力是一种不完整的、残缺的、但在残缺中爆发出更强大力量的存在。他的沉睡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他在归墟中沉睡,也许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也许是为了等待什么人。”
赵晓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玉佩中那个少年的房间?
少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混沌,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归墟是意识层的‘底’。你在意识层中一直往下走,走到最深处,走无可走的地方,就是归墟。”
“你去过?”
“我没有,但我哥的记忆碎片中有归墟的画面。不是他自己去的,是在被否定者吞噬的过程中,意识短暂地沉入过归墟。他说归墟不是黑暗的,是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的中心躺着一个人,一个没有头颅的人,一手持盾,一手持斧。刑天。”
第八个共鸣者在归墟沉睡,不是在等赵晓去救他,而是在守护归墟中某个更重要的东西。
那个东西也许和那个没有名字的巨大节点有关,和“遗忘”的源头有关,和一切的真相有关。
赵晓睁开眼睛。
穿梭舰在跃迁通道中无声前行,窗外的星光被拉成无数光丝。
还差五个名字没有画钩,但路已经铺好了,她知道下一站在哪。
归墟不在任何星图上。
孔泽言花了三天时间,翻遍了陈渊留下的所有笔记和手稿,才在一页泛黄的纸片上找到了一条潦草的航线记录。
纸片上的字迹几乎被岁月磨平了,但孔泽言用紫外线照射后,那些消失的文字重新浮现出来——“第八星域,边缘,跃迁终点,坐标不是固定的,归墟在移动。”
赵晓看着那条航线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不固定的坐标意味着它不能被标记,不能被追踪,只能被“找到”,而找到它的方法不是计算,是感知。
刑天之力在呼唤同类,就像她的龙凤玉佩会在共鸣者接近时发烫一样,刑天的干戚也会在华夏神话召唤者接近时产生共振。
“谁去?”赵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