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谣抱着筑走到井边,盘腿坐下,将筑横放在膝上。
竹尺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敲击在琴弦上。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普通的音符,而是音律系最核心的秘技——音律通神。
十二个音符,对应伶伦十二律,每一律代表宇宙中的一种基本振动——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十二个音符依次敲响,筑的琴弦在竹尺的敲击下产生了共振。
井中的银色光芒开始变化,从静止变成了流动,从流动变成了旋转,形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漩涡。
苍谣的手指加快了敲击的速度,竹尺在琴弦上飞舞,每一个音符都在井中激起一圈涟漪。
十二律之后是音律通神的最后一击——夔牛皮鼓。没有鼓,但他用自己的胸膛作为共鸣腔,用脊椎作为传导,用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作为鼓点。
单弦上的旋律从筑的琴弦上流淌出来。
不是十二律那种有规律的音符序列,而是一段自由的、奔放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旋律。
旋律在井中回荡,与银白色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音乐场。
江望舒将古玉按在井沿上,广寒宫的力量顺着古玉涌入井中,与苍谣的音律场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光束,光束穿透了井中的银色光海,穿透了意识层的混沌,一直延伸到了最深处。
广寒深处,亮了。
赵晓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束银白色的光。
光的最深处,她看到了星星——不是意识层中那些节点的光,而是真正的星星,像物质世界中的星空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广寒深处不是月亮的核心,而是所有思念的终点,所有在意识层中迷失的意识,只要还有人记得它们,就会在广寒深处留下一点星光。
“准备好了吗?”江望舒看着赵晓。
“准备好了。”
赵晓将龙凤玉佩握在手中,从衣领中取出来,金色的光芒在银白色的月光中格外醒目。
苍谣的筑声还在继续,音律的余韵在井中回荡。
赵晓纵身跃入井中。银白色的光芒将她吞没,意识从物质世界中脱离,进入了那个熟悉的灰白色空间——意识层。
和上次不同,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一束银白色的月光从她身后照来,照在她前方的黑暗上,月光所到之处,灰白色的混沌像雾一样散开。
苍谣的音律在月光中回荡,为月光指引方向;江望舒的广寒之力在月光中流淌,让月光能够照到更远的地方。
赵晓握着玉佩,沿着月光的方向向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灰白色的混沌中出现了第一个光点,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月光照到它的时候,它亮了一下。
楚天阔的意识碎片。
不是完整的一块,而是一小块碎片,上面有一小段记忆——一个男人站在金叶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像个傻子,对婴儿说:“你叫楚天阔。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以后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要像爸爸这样没出息。”
婴儿在襁褓中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赵晓将那块记忆碎片收入玉佩中,玉佩微微发烫。
她继续沿着月光向前走,灰白色的混沌中出现了第二个光点。
第二块碎片上是一段争吵,一个中年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你爸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他不要我们了!”
少年时候的楚天阔站在门口一言不发,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上面的分数显示着全科都是满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走出家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大,但他没有回头。
赵晓将第二块碎片收入玉佩。
玉佩更烫了,但她没有停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块记忆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有一段楚天阔不愿想起但又舍不得忘记的记忆。
快乐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明亮的、灰暗的,所有记忆拼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玉佩越来越烫,赵晓握着它的手已经被烫得发红,但手没有松开。
这是楚天阔十五年来散落在意识层中的全部记忆碎片,否定者吞噬了他的意识,但吞不掉他的记忆。
记忆是比意识更深层的东西,否定者可以压制它,但不能消灭它。
只要把所有的碎片都找回来,楚天阔的意识就能重新凝聚。
最后一个光点在最深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光球,比其他所有碎片加起来都大。
月光照到它的时候,光球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缓缓裂开,像一颗蛋在孵化。
光球内部是一个人。
不是少年,不是记忆中的片段,而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有体温的人。
他闭着眼睛蜷缩在光球中,长发散落,面容苍白但五官清晰。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赵晓凑近了一些,听到了他重复的那两个字——“走走走走走……”
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不停地循环播放同一个字。
他在催促自己往前走,不要停下,不要回头看,不要被否定者追上,但他已经走了十五年,在意识层的混沌中独自一人走了十五年,腿走断了,声音喊哑了,但他还在走。
赵晓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个人的脸颊。
很冷,但不是没有温度的那种冷,而是走了太久的路、流了太多的汗、在风雪中站了太久的那种冷。
她将玉佩放在他的胸口,玉佩的金色光芒渗入他的皮肤,顺着血管流向全身。
那件东西在告诉他——你的记忆在这里,你的名字在这里,你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两团金色的光在跳动——龙凤之光。
他看着赵晓,嘴唇动了动,这一次不再是那个循环的“走”字。
“赵晓。”他说。
他知道她的名字。
在意识层中被困了十五年,被否定者吞噬了意识,被遗忘侵蚀了记忆,但他知道她的名字。
海眼的声音、少年的房间、那些她找到的记忆碎片——所有信息都在告诉他一个名字,赵晓。
这个名字不是他记起来的,而是刻在意识最深处的,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风雨侵蚀不掉,岁月磨灭不了。
“楚天阔。”赵晓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终点的人才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你来了。”
“我来了。”
赵晓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但握起来并不用力,像怕握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外面还有人在等我。很多人。你的弟弟楚墨,你的老师孔泽言,你的共鸣者姜瓷、贺兰辰、云鲲、司辰、苍谣、江望舒。还有那些你不认识但一直在等你的人。你以为你是一个人,但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楚天阔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弟弟?”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时候有个弟弟?”
“你父亲在外面生的。你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在找你。他一直在找你,从你失踪的那一天开始。”
楚天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了一件事——很小的时候,他问父亲:“爸爸,我会有弟弟妹妹吗?”父亲说:“会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等了十五年,等到了一个不知道他存在的弟弟在满世界找他。
赵晓拉起他的手放在玉佩上,玉佩的金色光芒包裹着两人的手:“走吧。该回家了。”
银白色的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来时的路。
苍谣的音律还在远处回荡,为月光指引方向。
五块记忆碎片在玉佩中安静地躺着,等待着回到主人的意识中。
楚天阔站起来,第一次在十五年后站了起来。
他的腿很软,站不太稳,赵晓扶着他的手臂,他靠着赵晓的肩膀站稳。
“我不确定能走多远。”
“走不动了我背你。”
楚天阔看着她的侧脸,女孩的眉眼很干净,眼神很坚定,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
他是男人,比她高一个头,身体比她重两倍,她怎么可能背得动他?
但他没有说这句话,因为他知道她说的“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背。
她说的是——“你走不动的那一天,我会替你走。”
两人沿着月光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前走。
灰白色的混沌在月光中散开,意识层的节点在两侧掠过,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已经熄灭。
楚天阔每走一步,步伐就稳一分。
玉佩中的记忆碎片一枚一枚地融入他的意识,那些快乐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记忆一片一片地归位。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不是“天谴”,不是联邦最强的神话召唤者,而是一个叫楚天阔的人,一个站在金叶树下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婴儿,一个把全科满分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的少年,一个在意识层中独自走了十五年但从未放弃的男人。
路的尽头是那扇木门。
门上的年画已经更加褪色了,胖娃娃怀里的鲤鱼也看不清了。
赵晓推开门,门后是华夏学宫的院子,金叶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楚天阔站在门槛上,没有跨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意识层,灰白色的混沌在远处翻涌,暗红色的“遗忘”之手在混沌中若隐若现。
那些手曾经试图抓住他、拖住他、把他拖进更深的深渊,但他已经走出来了。
他跨过门槛,进入华夏学宫的院子。
金叶树的光芒洒在他身上,温暖的,明亮的,像很多年前父亲抱着他站在金叶树下的那个午后。
老猫蹲在石桌上看着他,尾巴一摇一摇,发出了一声“喵”。
东厢房的床上,楚天阔的身体已经躺了十五年。
白若现在每天为他擦身、翻身、更换营养液,百般精心地照料,那具身体没有瘦弱,没有萎缩,肌肉还有弹性,皮肤还有光泽,只是意识不在了。
当楚天阔的意识跨过那扇门的一瞬间,那双闭了十五年的眼睛睁开了。
白若手中的记录板掉在了地上。
姜瓷的狌狌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贺兰辰的锻造之火猛地窜高,差点烧到天花板。
云鲲站在东厢房门口,深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司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四象的力量在她身后形成了四个淡淡的虚影。
周泽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苍谣的筑声停了,竹尺从他指间滑落。
江望舒的广寒宫收回了古玉中,她站在月桂林的空地上,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灰白色的瞳孔中映出了遥远的轩辕星的方向。
孔泽言拄着拐杖站在东厢房门口,老人看着床上睁开眼睛的楚天阔,嘴唇颤抖了很久,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回来了。”
楚天阔转动着眼珠,看着房间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们的眼神他认识,那种眼神叫“等你很久了”。
“孔院长。”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来了。”
孔泽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床边,伸出手,像十五年前摸少年的头那样,摸了摸楚天阔的头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晓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她的意识从意识层中回归身体,浑身酸痛,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但她没有躺下,她站在那里,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
玉佩贴着她的胸口,温热的,像一个刚睡醒的婴儿在呼吸。
她低头看着玉佩,玉佩上的云雷纹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龙凤的图案在光芒中缓缓游动,像两条活着的生命在她胸口安了家。
名单上还有七个名字没有画钩,但赵晓没有去拿名单,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楚天阔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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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脸上,照在孔泽言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所有人的身上。
楚天阔醒来的第二天,华夏学宫迎来了十五年来最热闹的一个早晨。
老猫蹲在东厢房的窗台上,尾巴一摇一摇,眼睛半睁半闭,监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白若在给楚天阔做全面身体检查,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在案,从血压到心率,从肌肉反射到神经传导速度,每一个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十五年的沉睡没有让他的身体报废,大家的照料功不可没。
“他的身体状况比司辰醒来时好得多。”
白若收起听诊器,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一行数据,“司辰躺了两年肌肉就有轻微萎缩,他躺了十五年反而肌肉状态比普通人还好。”
孔泽言站在门口捋着胡须,目光穿过房间落在楚天阔脸上。
“他的身体一直在自我修复。否定者吞噬了他的意识,但否定者的能量也在某种程度上维持了他的身体机能。那些暗红色的能量锁链不只是压制,也是在供能。”
楚天阔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长发被白若仔细地梳过,整齐地束在脑后。
他的面容比十五年前苍老了一些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多了几缕白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召唤过雷神之锤、太阳战车、亡灵圣典,也曾独自对抗过SSS级副本。
十五年后,那双连杯子都握不太稳,手指在微微发抖。
赵晓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先吃点东西。你十五年没吃饭了,胃可能不太适应,白医生说先从流食开始。”
楚天阔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升起。
他伸手去端碗手抖得厉害,碗在他手中晃动,粥差点洒出来。
赵晓没有帮他,只是把碗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一点,缩短了他需要移动的距离。
他双手捧住碗,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香在舌尖化开。
“好喝。”他说。
赵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弟弟楚墨,你想见他吗?”
捧着碗的手猛地一僵。
“楚墨一直在找你。他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但他在基因比对中发现了与你的血缘关系,从那之后就一直在找你。他找到了陈渊留下的资料,找到了孔院长,甚至找到了墟空间站。他一直在暗处帮你清理路上的障碍,包括安全部对华夏学宫的监控,是他想办法干扰的。”
“楚墨。”楚天阔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有一个细微的弧度。
“我父亲给他取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墨,黑也。楚墨,楚国的黑。我父亲说,我是‘天行健’的天,他是‘黑’的墨,一明一暗,一阳一阴,兄弟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他抬起手腕上的暗红色痕迹,那是“神枷”留下的伤疤,像两条蛇缠绕在皮肤上,已经褪色了一些,但痕迹还在。
“他恨我吗?我失踪了十五年,他一个人在外面找我,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从一个空间站到另一个空间站。”
赵晓摇了摇头,没有说“他不恨你”。
她把楚墨在墟空间站巷道中对她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因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也希望有一个人能来救我。”
楚天阔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但赵晓看到一滴水落在粥碗里,在米汤上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通讯器在墙上响起,孔泽言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脸,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楚墨看到屏幕中的楚天阔,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楚天阔也看着屏幕中的楚墨,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裤子。
“哥。”楚墨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天阔的眼眶红了。“我在。”
楚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擦不干。
十五年的寻找,从少年到青年,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从联邦官方的数据库到灰色地带的信息网络。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线索,翻遍了所有能翻到的档案,问遍了所有能问到的人,终于在这一天看到了哥哥活着的、坐着的、会呼吸的、会叫他的名字的样子。
“回来就好。”
楚墨用手背擦掉最后一滴眼泪,“你回来就好。”
通讯结束后,赵晓走出东厢房。
金叶树的光芒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叶片,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平静。
否定者还在,意识层中的“遗忘”还在,名单上还有七个人的名字没有画钩,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了。
因为她的队伍中多了一个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云鲲走到树下在她旁边站定。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衫,深蓝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安静地流动,面容比在深澜星时丰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一样的深沉。
“你在想什么?”他问。
赵晓望着天空说:“想否定者。想意识层。想那个没有名字的巨大节点。海眼的声音说‘否定者不是你的最终敌人,他只是被更大的力量操控的棋子’。那个更大的力量在意识层的最深处,在节点之外,在所有文明的神话核心的源头。它选择了否定者作为它的代理人,也许是因为否定者最合适——一个被联邦榨干了所有价值、被所有人遗忘、在最绝望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救他的人。它选择了一个最容易被说服的信徒。”
云鲲沉默了很久,“你怕它。”
“我不怕。”
赵晓看着云鲲,“我只是还不了解它。不了解的东西不一定要害怕,可以先试着去了解。”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展开,第六个名字“江望舒”后面已经画了钩,第七个名字映入眼帘——“陆仁甲,男,三十二岁,第六星域‘荒原’星,华夏血统纯度百分之七十三,主修神话体系:后羿射日系,能力评级:S,当前状态: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