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转身向华夏学宫的藏书楼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这些人。
金叶树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老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孔泽言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笑容慈祥。
她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画面,因为她不确定下次回来的时候这个画面会有什么改变。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改变,这些人都在。
永夜星的名字听起来很诗意,真正到了那里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让人绝望的地方。
从轩辕星到永夜星,跃迁航程需要整整六天。
六天的时间里,赵晓几乎把孔泽言借给她的所有关于意识层的书籍都翻了一遍。
大部分内容她读不太懂——陈渊的笔记写得极深,涉及大量的能量学和哲学概念,很多地方像是梦呓。
但她在那些晦涩的文字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意识层不是空间,不是时间,而是“可能性”的集合。在意识层中,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生和死的边界模糊,真实和虚幻没有区别。
人类的大脑无法直接处理意识层的信息,因为人类的感官是为了在物质世界中生存而进化的。
所以当人类进入意识层时,大脑会自动将意识层的输入“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形式——语言、图像、声音、触觉。
不同的人翻译出来的东西不同,但底层是同一个意识层。
龙凤玉佩在意识层中扮演着“锚”的角色。
握住玉佩的人,无论意识层中的信息如何变化,都能通过玉佩感知到物质世界的方向,不会迷失。
司辰的迷失大概率是因为她在进入意识层时没有携带类似的“锚”,她的意识被意识层中的信息洪流冲散了,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赵晓把玉佩从衣领中取出来,对着舷窗外的星光看了看。
她想起海眼中那个声音说的话——“回去,把华夏文明长卷激活到百分之百,你会看到一切的源头。”
意识层是不是就是那个“源头”?
华夏文明长卷中记录的那些神话,是不是就是华夏先民在意识层中看到的东西?
他们把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理解到的东西,用神话的方式记录了下来,代代相传,成为了华夏文明的根。
“快到永夜星了。”周泽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打断了赵晓的思绪。
她从舷窗望出去,看到了一颗被阴影笼罩的星球。
永夜星不大,直径只有轩辕星的三分之一。
星球的向阳面是永无止境的白昼,温度高达数百度,是人类无法生存的区域。
背阴面是永恒的夜晚,温度接近冰点,但联邦在这里建立了观测站和医院。
在向阳面和背阴面的交界处,有一圈狭窄的“晨昏带”,那里的太阳永远在地平线上徘徊,既不升起也不落下,天色永远是暧昧的灰白色。
穿梭舰降落在永夜星的联邦医院停机坪上。
医院不大,只有四层楼,外墙是灰白色的,和周围永夜的环境融为一体。
赵晓一行人走下穿梭舰,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医院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戴着眼镜,面容严肃。
“我是永夜星联邦医院神经科主任,白若。”
女人伸出手,“孔院长跟我打过招呼了。司辰在四楼的特护病房,我带你们上去。”
赵晓握住白若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修长而冰凉,像是在冷水中泡了很久。
白若似乎注意到了赵晓的眼神,把手缩回去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永夜星就是这样,待久了手永远是凉的。”
白若转身走在前面,“这边走,电梯在走廊尽头。”
医院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冷清。
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昏暗,墙上的涂料在剥落。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护士推着医疗车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
赵晓注意到每扇病房的房门上都有一个透明的观察窗,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躺着的病人,大多数是老人,也有一些中年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人。
他们都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是睡了一个永远醒不来的觉。
“他们都是神话召唤者。”白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没有回头。
“永夜星医院的神经科收治的全是这样的人——意识迷失的神话召唤者。联邦在全国各地找到他们,送到这里来,希望能找到唤醒他们的方法。但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醒来过。”
电梯门打开,白若按下四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指示灯从B1跳到1,从1跳到2,从2跳到3。
白若是主治医生,她的手中应该有不少病例数据,也许能在其中找到意识层的共通规律。
“白医生,司辰入院的时候,有没有做过全面的神经检测?”赵晓问道。
白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息终端,调出司辰的病历,递给赵晓。
“司辰,女,三十一岁,入院时间:星际历3720年3月15日。入院时身体状况良好,无外伤,无器质性病变,脑电波显示异常。正常人的脑电波有四个波段——α、β、θ、δ。司辰的脑电波多了一个波段,我们叫它‘ε波’。这个波段的频率极低,每秒只有零点几次,通常只在深度昏迷的病人脑中出现。但司辰的ε波和普通昏迷病人不同——她的ε波是有规律的,像一种密码。”
赵晓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ε波的波形不是随机的,而是一种重复的模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复一次。
她不是密码学家,看不懂这些波形代表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这种波形中有某种“语言”的痕迹——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接近意识本质的交流方式。
也许这就是意识层中传递信息的方式,司辰的大脑在意识层中接收到了这种信息,然后把它转译成了ε波。
如果能解码这些ε波,也许就能找到她在意识层中的位置。
“白医生,这些ε波的记录能拷贝给我一份吗?”
白若想了想:“可以。但我需要提醒你,这些数据我研究了一年,没有任何进展。它不像任何已知的编码方式。”
“谢谢。”赵晓接过数据储存卡,收入防水袋中。
电梯门打开,四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加安静。
灯光更暗,墙壁的颜色也更深,是一种暗沉的灰蓝色。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门,门上方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个金属牌——“特护病房A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白若在门禁上刷了卡,“嘀”的一声,门锁打开。
“司辰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她的身体状况比较稳定,不需要特殊监护,所以没有把她放在重症监护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房门都是关着的,只有门牌号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走到最后一间房门口,白若按下墙上的开关,病房里的灯亮了。
灯亮的那一瞬间,赵晓看到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黑色长发披散在枕头上,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
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白色的病号服很宽大,衬得她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纸。
如果不是胸口在微微起伏,她看起来就像一尊蜡像。
司辰。
赵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一个拥有SS-级战斗力的神话召唤者,四象体系的完整传承者,曾经站在联邦神话召唤者金字塔顶端的人,此刻安静地躺在这间灰暗的病房里,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赵晓在床边坐下,从衣领中取出龙凤玉佩,握在手中。
玉佩开始发热,金色的光芒从她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司辰苍白的面孔。
司辰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醒来,而是一种回应——她的意识层中的某个部分,感知到了玉佩的能量波动。
白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镜片反射着金色的光,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她从医多年,见过无数种治疗方案,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一块玉佩,一个女孩,一种奇异的光芒,让沉睡两年的病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白医生,我想单独和司辰待一会儿。”
赵晓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司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赵晓握紧玉佩,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顺着她的手蔓延到司辰的脸上、身上,将司辰整个人包裹在一层薄薄的金光中。
不是治疗,而是连接——她在用玉佩的能量尝试与司辰意识层中残留的意识碎片建立联系。
“司辰。”她轻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是赵晓,华夏神话的召唤者。我来带你回家。”
病房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赵晓闭上眼睛,玉佩的光芒在她和司辰之间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光圈。
光圈缓缓旋转,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在光芒的最深处,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回不去……找不到路……太远……”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直接从她的意识中响起的。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赵晓在心中问道。
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
“能……你是谁?”
“我叫赵晓。我来找你,把你从意识层带回来。”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晓以为连接已经断了。
“别来……这里……危险……”
赵晓心中一紧:“什么危险?是‘否定者’吗?”
“比否定者……更深……它在找……所有人……”
那个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一盏灯正在慢慢熄灭,“它在找……华夏神话……它怕你……”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
无论赵晓再怎么呼唤,那个声音都没有再响起。
她睁开眼睛,玉佩的光芒缓缓收回。
病床上的司辰依然安静地躺着,眼皮不再跳动,胸口依然在微微起伏,和进来时没有任何变化。
但赵晓听到了——她听到了司辰的声音,听到了她的警告,听到了“它在找华夏神话,它怕你”。
她不知道“它”是谁,但能确定一件事:意识层中有一个存在在找她,而且那个存在怕她。她不知道那个存在是什么,但感觉已经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真相——否定者不是最终敌人,否定者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在意识层中,在那些比她想象的更深的地方。
赵晓站起来,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最后看了司辰一眼。
“等我。”她对沉睡中的司辰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她走出病房,姜瓷和贺兰辰在走廊里等她,云鲲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永夜,周泽蹲在墙角看信息终端上的资料。
白若从护士站走过来:“你们要在永夜星待多久?”
赵晓想了想:“白医生,我想申请把司辰转院到轩辕星。”
白若皱了皱眉:“转院?她的身体状况虽然稳定,但星际长途运输对她来说还是有风险的。”
“我知道。”赵晓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白若——那是孔泽言提前写好的转院申请,上面有华夏文明研究院和神话召唤者协会的联合签章。
“孔院长已经协调好了,轩辕星的医疗条件比这里好得多,而且华夏学宫有陈渊留下的意识层研究资料,也许能找到唤醒司辰的方法。”
白若接过信,扫了一眼,抬头看着赵晓的眼睛。
最终她叹了口气:“我是她的主治医生,转院必须由我签字同意才行。你让我考虑一下。”
赵晓点头,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医院。
永夜星的天空永远是黑夜,永远没有星星。
不是因为没有星星,而是因为永夜星的大气层中有一层厚厚的尘埃云,挡住了所有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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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户外仰望天空,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赵晓站在医院的门口,仰头看着那片漆黑,心中没有恐惧。
她知道那片漆黑的后面是星星,只是暂时看不到而已。
回到穿梭舰,赵晓把在病房中的经历告诉了所有人。
听到“它在找华夏神话”的时候,贺兰辰的手指猛地一紧,锻造之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云鲲沉默了几秒:“你刚才说‘它怕你’,意思是那个意识层中的存在对你有所顾忌。”
“我不知道它怕我什么。也许是我身上的华夏神话体系,也许是龙凤玉佩,也许是文明长卷。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不想让我进入意识层。”
“那就更要进去了。”云鲲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越是怕你去做的事,越说明那件事值得你去做。这是我在海底三年学到的道理。”
他看向窗外永夜的天空,深蓝色的瞳孔中有一丝光芒在闪烁,那是四海龙王的力量在回应永夜星上残余的水汽——即使在这颗永远处于黑夜中的星球上,海洋的气息依然存在水蒸气在空气中流动,云鲲能感觉到它们,就像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流动的力量一样。
周泽忽然把信息终端递过来:“赵晓,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联邦新闻网的推送,标题写着——《安全部第七局启动“溯源计划”,全面调查未知神话体系召唤者赵晓》。
赵晓接过信息终端,快速浏览了一下内容。
纪安然在安全部内部的会议上正式提出了“溯源计划”,目的是“对联邦境内所有未知来源的神话召唤者进行全面登记和评估”,赵晓被列为“一号溯源对象”。
计划的内容包括对她的家族背景、教育经历、神话召唤能力的觉醒过程、在联邦的所有活动记录进行全面调查。
纪安然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的一番话,语气温和但内容强硬:“赵晓是一位非常特殊的神话召唤者,她的华夏神话体系对我们对抗诡异副本具有重要意义。安全部希望与她建立正式的合作关系,共同保护联邦的安全。在合作关系建立之前,我们需要对未知神话体系的来源和性质进行必要的调查,以确保其不会对联邦安全构成潜在威胁。”
翻译过来就是——要么跟我们合作,要么我们就查到你不得不跟我们合作。
姜瓷冷笑了一声:“纪安然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
贺兰辰看着信息终端上的新闻,锻造之火在他的指尖跳动:“她不会因为我们从龙渊狱救出云鲲就收手。相反,这件事只会让她更加确信需要控制你。赵晓的行动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不习惯失控的感觉。”
赵晓把信息终端还给周泽:“不管她。她查她的,我们做我们的。永夜星的事处理完,我们就去找第五个共鸣者。”
周泽瞪大了眼睛:“你不怕她查到什么事情?我是说,你从龙渊狱救云鲲的事,如果被纪安然知道了——”
“她知道。”赵晓看着他。
“你以为她不知道吗?龙渊狱的警报响了,云鲲消失了,安全部的人不是傻子。但纪安然没有公开这件事,为什么?因为她没有证据。云鲲被囚禁本来就是非法的,纪安然如果真的追究起来,首先被问责的是安全部自己。她不会为这件事和我撕破脸,她会用别的方式对付我。”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舷窗,落在永夜星无尽的黑暗中。
“所以我们要比她的调查更快。在她找到办法对付我之前,找到足够多的共鸣者,获得足够强的力量,强到她没有能力再对付我。”
永夜星的晨昏带没有日出,自然也没有日落。
赵晓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永远停留在灰白色暧昧状态的天际线,心中想着司辰在意识层中度过的那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灰白色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混沌。
那种状态比云鲲的海底囚禁更可怕。
海底至少有时间,有潮汐的涨落,有鱼群经过时扰乱水流的声响。
意识层里什么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是刻意放轻的那种,是一个人习惯性的安静。
赵晓没有回头,她知道脚步声的主人——白若。
“想好了?”赵晓问。
白若走到她身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也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司辰的转院手续我签了。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跟你们一起回轩辕星。”
赵晓转过头看着她,有些意外。
白若迎上她的目光,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司辰是我接手的第一个意识层迷失病例,我跟了她两年。她的每一次脑电波异常,每一次生命体征波动,每一次我们尝试的新治疗方案,我都有记录。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唤醒她的方法,我需要在现场。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们,而是因为如果她醒了,她的身体需要一个最了解她病情的人来照顾。她的身体在物质世界,她的意识在别的地方,但有一样东西把两者连接在一起,那就是她的生命体征。两年的数据都在我脑子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的身体会对外界的刺激做出什么反应。”
赵晓看着她,看了几秒,伸出手,“欢迎加入。”
白若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没有之前那么冰凉了,也许是因为说话的时候身体产生了热量,也许是别的原因。
司辰的转院手续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永夜星联邦医院的院长是个谨慎到近乎偏执的老头,在签字之前反复确认了孔泽言的华夏文明研究院有足够的能力和设施接收司辰这样的特殊病人。
赵晓把通讯器直接接通了轩辕星,孔泽言的影像出现在院长办公室的屏幕上。
老头和孔泽言聊了二十分钟,从联邦医疗法规聊到神话召唤者的权益保护,最后终于拿起笔,在转院同意书上签了字。
司辰被担架抬上穿梭舰的时候,赵晓站在停机坪上,看着永夜星灰白色的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就在云层后面。
“出发。”她对周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