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月十五的碧湖书院论道之日,晴空澄澈,和风煦煦。
沉寂多日的竹林小院,终于迎来动静。谢临砚踏出隐居多日的竹林,这是他化名苏先生以来,第一次公然现身于士林众人之间。
他依旧身着一身浅灰布袍,布料朴素寻常,无任何华贵纹饰,身形清挺温润,孤身一人,指尖只握着一卷泛黄陈旧的古籍书卷,不急不缓,缓步朝着城郊碧湖书院走去。
他步履从容,神色淡然,走在往来的士子之间,混在人群里。
碧湖书院论道设于院前开阔空地,不设尊卑座次,不分门第高低,没有权贵世家列席旁听,没有官场官吏刻意捧场,往来齐聚的皆是江南民间士子、乡野清贫儒生。主讲大儒年近七旬,早年入朝为官,看透朝堂腐朽黑暗、官场尔虞我诈,年老致仕归隐江南,潜心教书育人,不问朝堂纷争,不攀附权贵豪门,一生只钻研学问、体恤民生疾苦。
今日论道学题,正是江南农事利弊与河道疏浚治理。
老儒士讲罢,便让在场士子自由发言,起初众人还拘谨客气,大多只谈书本学问,不敢触碰时局弊端,直到有人提起江南连年水患、河道淤塞,官府却只知摊派治水银两,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在场士子顿时群情激愤,纷纷痛斥官场贪腐,却大多只是发泄怨气,却拿不出什么可行的治理之策。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言辞杂乱之际,谢临砚才缓步上前,对着老儒士微微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姿态谦和,声音温和清朗,恰好能让在场众人听清,却又不显得张扬刻意:“晚生姓苏,乡野学生,略谈浅见,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诸位先生海涵。”
他不激烈痛骂官府贪腐恶行,不直白指责朝廷昏庸无道,字字克制,句句有度。
只从江南整体水系走向、江河脉络分布细细剖析,点明河道长年淤塞淤积的根源症结,剖析农田耕种受水患影响的深层隐患。
言辞通透透彻,逻辑缜密清晰,每一句都精准切中时局要害。从上流水土如何涵养稳固,中游河道如何疏浚疏通,下游圩田如何加固防护,一一细说分明。
就连官府治水银两层层摊派、层层截留的弊端漏洞,地方乡绅勾结官吏、暗中克扣赈灾粮款、侵占民田的隐秘套路,都剖析得一清二楚,毫无遗漏。
不止点明世间乱象症结,他更结合江南地势民情,量身给出一套无需大肆耗费国库银两、不惊扰乡间百姓生活、长久稳固有效的河道治理方略。格局辽阔高远,心怀天下苍生,字字句句都立足于江南百姓安稳生计,没有半句虚无缥缈的空谈,没有一丝不切实际的空想。
喧闹纷乱的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士子目光齐齐汇聚在这位素衣布袍、神色平静淡然的年轻书生身上。
起初只是寻常好奇,渐渐转为深深诧异,而后化作满心震撼,最终只剩由衷敬佩。
老儒士坐在席上,看着谢临砚的眼神里,满是惊艳与赞许,连连颔首,叹道:“少年人有如此见识,心怀苍生,不尚空谈,实属难得!实属难得啊!”
一席论道,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谢临砚便拱手退下,重新回到人群角落,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番惊才绝艳的言论,不过是随口闲谈,没有半分自得之意。
论道结束后,无数士子纷纷围上前来,想要与他结交攀谈,他却只是温和谦逊地一一颔首,不骄不躁,既不疏远冷落,也不刻意亲近,只与众人谈学问、谈民生、谈农事河道,绝口不提自身过往,更不谈及朝堂权谋、功名仕途,有人问他为何不赴科举、不入仕途,他只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尚且不易,何况为昏朝效力,不过是助纣为虐,辜负一身所学,辜负天下百姓罢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偏激愤懑,没有激烈控诉,却道尽所有落魄士子心中无奈、坚守与不甘。
他们大多都是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才放弃科举、落魄乡野,谢临砚这番话,不说偏激之语,不发愤懑之言,却道尽了他们心底的抱负与坚守,瞬间便赢得了满场士子的倾心敬重。
当日之内,竹林苏先生才学盖世、品性高洁、淡泊名利、不屑入朝为官、一心牵挂天下百姓的名声,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开。从碧湖书院传遍城郊四方,顺着市井街巷流入城内临江茶肆,辗转落入每一位失意文人、寒门儒生耳中。
自此之后,谢临砚便定下了处世规矩:每月只去碧湖书院论道一次,其余时间,只在午后时分,独自前往江畔的临江茶肆,选一个临窗的僻静角落,点一杯最便宜的粗茶,坐一个时辰,或是看书,或是听旁人议论时局,从不主动搭话。
但凡有人主动上前与他论道,他来者不拒,温和应答。
谈诗词歌赋,他出口成章,文采斐然,谈谈经义学问,他通透深邃,见解独到,谈江南时局、民间疾苦,他更是字字珠玑,切中要害,从不避讳官府的弊端、朝廷的昏庸,却始终保持着淡泊温和的姿态,不偏激、不激进,只讲道理、说实情,句句都为百姓着想。
他从不接受权贵宴请,不赴世家邀约,便是有城内的世家大族派人送来重金厚礼,想要请他做府中西席,他也一概婉拒,分文不取,只让人回一句“山野寒士,不惯豪门烟火,只愿守着竹林,读书度日”,毫无半分攀附权贵之意。
越是淡泊拒绝,不慕名利,他的声名便越是鼎盛响亮。
江南士林最是鄙夷趋炎附势之徒,反倒敬重这种身怀大才、甘于淡泊、不为名利所动的隐士。
短短一月之间,“苏先生”的声名,便从城郊乡野,慢慢辐射到江南周边州府。
无数落魄士子、失意文人、寒门儒生,纷纷慕名而来,想要见这位心怀天下、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一面。
这一切,都在谢临砚的预料之中,更在陈微禾的暗中把控之下。
所有慕名而来的拜访者,还未靠近竹林院落,便会被陈微禾提前安排在村口茶寮的人手拦下,以苏先生不喜喧闹,只在茶寮见客为由,先行甄别底细。
趋炎附势、想要借苏先生的声名攀附世家的,直接被婉拒在外,官府暗桩、世家探子,刚一露面,便被暗中识破,连谢临砚的面都见不到,唯有家境贫寒、心怀百姓、对朝廷不满、真正有学识有抱负的落魄士子,才会被引到茶寮之中,与谢临砚相见。
谢临砚见客,依旧守着自己的原则:交心不交实底,论道不论谋逆。
他与这些士子倾心交谈,听他们诉说民间疾苦,听他们倾诉怀才不遇的愤懑,分享自己对时局、对民生、对天下治乱的见解,却从不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从不提及京中过往,更不表露半点谋逆反叛的意图,始终以“隐居乡野的寒士”自居,只与众人谈理想、谈坚守、谈如何为百姓做实事。
他温和谦逊,待人真诚,毫无高人架子,对每一个前来拜访的士子,都平等相待,哪怕是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寒门书生,他也以礼相待,耐心听对方诉说,偶尔还会提笔为对方修改文章,指点学问,甚至会托陈微禾的药铺、米铺,为那些食不果腹的落魄士子,悄悄安排生计,接济钱粮。
无数士子在与他交谈之后,都被他的才学、格局、人品与胸襟彻底折服,纷纷感叹苏先生是当世大才,有经天纬地之能,却甘于淡泊,一心为民,是江南士林之幸。
他们自发地为他传递声名,将他的言论、他的品行、他的政见,传遍江南各地的士林圈层,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越来越多的人对他死心塌地,倾心追随。
不过两月时间,谢临砚便以“苏先生”的身份,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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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林与民间,打造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形象:淡泊名利、才学盖世、心怀苍生、不仕昏朝、与世无争却心忧天下的世外寒士。
他站在明处,声名渐盛,却始终洁身自好,不沾官场,不涉权贵,没有半分把柄落在旁人手中,官府即便听闻了他的声名,也只当他是个只会空谈论道、无权无势的寒门书生,掀不起半点风浪,加之陈微禾暗中打点,疏通了官府小吏的关系,散播苏先生只读书论道,从不结党滋事的言论,官府非但没有对他起疑心,反倒觉得他是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连盯梢都松懈了大半。
而陆衡川,便借着谢临砚这层完美的幌子,彻底隐于幕后。
他整日守在院落之中,照料母亲的饮食起居,陪着母亲静养调理,对外只说是苏先生的同行好友,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士林应酬,从不露面见客,彻底泯然众人。
暗地里,他却借着谢临砚收拢来的士子人脉,悄悄甄别可用之人,梳理江南各地的布防地势,联络对朝廷不满的江湖义士、底层壮士,一步步暗中积蓄力量,搭建起隐秘的势力脉络。
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谢临砚在明处造势,收拢士林人心,打造声名屏障,将所有官府的目光、外界的窥探,尽数引到自己这个无害寒士身上。
陆衡川在暗处布局,积蓄武力,梳理根基,守护着院落里的至亲安稳。
而陈微禾,则在中间周旋,以自己提前三年布下的人脉网、产业网,为二人兜底护航,过滤风险,扫清障碍,把控所有舆论走向,确保谢临砚的身份绝对隐秘,绝无暴露的可能。
一日午后,临江茶肆的僻静角落,谢临砚刚送走几位慕名而来的湖州士子,陈微禾便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身着普通茶客的衣裙,不动声色地将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压着声音,语气沉稳:“这是今日新增的拜访名单,已经全部甄别完毕,都是江南各州府过来的寒门士子,心怀百姓,底细清白,没有任何问题。还有,知府听闻了你的声名,派人送了帖子,想要邀你赴府中宴饮,商议江南农事,我已经按照你的想法,替你婉拒了,没有任何不妥。”
谢临砚指尖轻轻扫过纸条上的名字,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声名鹊起的自得,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从容。
他抬眸看向陈微禾,眼底掠过一丝只有亲人才懂的温和关切,借着茶肆喧闹的人声、窗外滔滔的江水声,用气音极低地问了一句,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阿姐辛苦,父亲近日,可有按时煎药歇息?”
陈微禾眸光微柔,同样以极轻的气音颔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转瞬便恢复了平日里沉稳干练的神色,以主客之礼,淡淡回了一句场面话,完美掩去了所有亲缘痕迹:“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乡野清静,无人惊扰,尽可安心。”
窗外,夕阳斜照江面,金光粼粼,江风扑面而来。
茶肆之内,士子们的议论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低声谈论着那位淡泊名利、心怀天下的苏先生,眼神里满是敬重与仰慕。
无人知晓,这位被江南士林奉为世外高人的寒门苏先生,心底藏着颠覆天下的壮志与谋划,他所有的声名鹊起,都是步步为营的蛰伏布局。
更无人知晓,这个温润淡泊、与世无争的年轻书生,早已在悄无声息之间,收拢了江南大半士林的人心,为日后的风起云涌,铺好了最坚实的前路。
谢临砚端起桌上微凉的粗茶,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滔滔江水,眼底温润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笃定与深邃。
隐姓埋名,不过是权宜之计,寒士声名,不过是入局之棋。
他要的从来不是江南士林的称颂仰慕,不是世外高人的清名,而是以这一身淡泊声名与江南民心,慢慢积蓄力量,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