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57. 缱绻
    落脚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薄雾还裹着整片竹林未散,谢临砚便已起身。

    他未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院角的青石井边,掬一捧微凉的井水净面,素色布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清朗眉眼间褪去了昨夜谋定全局的深邃锋芒,只剩一身不染尘俗的淡泊沉静,全然是一副久居乡野、不问世事的寒门书生模样。

    他早已与陈微禾敲定万全之策,以江南本地落魄士族旁支的身份,伪造了全套天衣无缝的户籍文牒,父辈早逝,家道中落,自幼随养父隐居乡野读书,性情孤僻淡泊,成年后便独居竹林,闭门治学,从不涉足市井纷争,更与朝堂官场毫无瓜葛。

    所有户籍文书、乡邻佐证、过往踪迹,皆由陈微禾提前三月逐一铺就,找了城外无亲无故的老户顶了身份,打通了县衙户房的关节,连乡里的耆老、村口的里正都收了妥当的照应,哪怕官府派人彻查,也寻不出半分破绽。

    从此他在江南立身,只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苏先生。

    旁人只知他学识渊博,却无人知晓,这份对吏治利弊、河道弊病、民间冤情、州县贪腐一眼洞穿的通透,并非天生,而是年少化名奔走四方、亲身外派地方查案、梳理无数陈年冤案积压卷宗,一步步沉淀而来。

    那些年他见过底层百姓疾苦,见过上下官官相护,见过治水粮款层层克扣,见过寒门士子报国无门,正因亲历过官场全貌,才深知萧氏天下早已朽坏不堪,也才精准拿捏江南士林人心。

    陆衡川晨起时,正见谢临砚坐在院前的竹椅上,指尖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晨光落在他垂落的发丝上,温和得没有半分棱角。

    陆衡川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他周身的布衣素簪,心底了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与笃定:“往后在明处,便要委屈你以苏先生的身份周旋了。所有明面上的风波非议,皆由你一人扛着,我却只能藏在暗处,守着后院与母亲,做个不问世事的同行书生。”

    谢临砚缓缓合上书卷,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缓却字字沉稳,全然没有半分委屈之意,反倒带着几分释然:“何来委屈之说,昔日化名做官,本就是逢场作戏,身在樊笼,身不由己。如今褪去所有官场身份,隐匿真名,本就该我站在明处,敛去所有锋芒,扮作淡泊寒士,既能为我们收拢人心、铺垫前路,又能将所有官府的目光、世家的窥探,尽数引到我这个无权无势、只会空谈论道的寒门书生身上,反倒能护得你与伯母彻底隐于幕后,安稳无虞。”

    他比谁都清楚,陆衡川战功赫赫,一身气度更是极具辨识度,哪怕褪去战甲、敛尽锋芒,只要在江南士林权贵面前露脸多了,也难免会被有心人瞧出端倪。

    唯有他,本就习惯以化名行走朝堂、隐去真实身份,无半分武将的凛冽气场,更何况“陈景殊”早已病逝,也无人会将这位乡野书生,与当年那位雷厉风行、查办无数高官的陈大人联系起来。昔日身居中枢、巡案四方的阅历,令他对吏治利弊、贪腐套路、民心向背了如指掌,一言一行皆有章法,既不会露出锋芒,又能字字切中要害,成为最完美的掩护。

    四下无人,晨雾还未散尽,竹林间只有微风拂叶的细碎声响。

    陆衡川垂眸望着眼前人温和的眉眼,心底翻涌的疼惜与笃定再也按捺不住,微微俯身,带着一身晨起清浅的气息,轻柔地吻上谢临砚的唇角。

    克制而珍重,没有半分逾矩的浓烈,只有乱世之中相依为命的缱绻与托付,一触即分,却将心底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笃定,尽数递到了对方眼底。

    谢临砚没有避让,指尖微微收紧了书卷边缘,抬眸看向他的目光里,温和之下多了几分只有二人能懂的笃定与默契,温和底色全然化开,盛满了同频的温情暖意,藏着只属于二人的笃定与心安,没有半分疏离避让,只有乱世相依的柔软与信赖。

    恰在此时,院门被轻轻叩响,敲门声轻缓有度,不疾不徐,正是约定好的信号。

    两人瞬间不动声色地分开,各自退开半步,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方才片刻的缱绻温存被彻底藏入心底,不留半分痕迹。

    谢临砚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柔意彻底沉敛干净,原本微松的肩背缓缓绷直,只余下书生的端正挺拔,指尖松开攥紧的书卷,将泛黄旧书平稳放在身侧石案上,动作轻缓无声,随即抬手理了理衣摆与垂落的发丝,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沉稳规整,将方才片刻的失态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不过一息之间,他周身气场已然彻底更迭,方才眉眼间的缱绻温和尽数褪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静淡然,神色平和无波,完完全全成了那个淡泊避世、胸有沟壑的苏先生,彻底进入缜密谋局的状态,静静端坐于竹椅之上,等候门外之人入内。

    来人是陈微禾,她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素布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木钗,周身没有半分暗中布局的凌厉气场,全然是城郊往来跑腿、帮衬乡邻的普通女子模样,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青布食盒,进门后先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四周,确认无外人窥探,才反手掩上院门,缓步走到谢临砚面前,压着声音,语气妥帖周全:“户籍文牒已经全部落定,县衙户房、乡里里正、周边三户乡邻,全都打点妥当,口径完全统一,绝不会出半分差错。往后对外,你便是寒士苏先生,自幼在乡野读书,养父是城外药庐的隐士大夫,与京中毫无牵扯,身世清白得如同白纸。”

    她顿了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张,上面抄录着江南士林近期的动向、城郊书院的讲学日程、江畔知名茶肆的客流情况,还有城内不得志的士子、落魄文人的名单与性情底细,一笔一划记得清晰详尽,全是她这几日动用底层与人脉,不眠不休整理出来的:“城郊的碧湖书院,每月十五会举办乡野论道,主讲的是致仕归乡的老儒士,不涉官场权贵,只邀民间士子谈学论道,最是适合先生初次现身。还有江畔的临江茶肆,是江南落魄士子、失意文人常去的地方,无官府中人涉足,无世家子弟盘踞,说话最是自由,流言传得也最快,是造势的绝佳去处。”

    谢临砚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目光沉静,逐一细看,眼底没有半分急于求成的焦躁,只有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早已想好,自己造势,绝不走攀附权贵、结交官府的俗路,反倒要反其道而行之,不登权贵之门,不赴豪门之宴,不谈朝堂功名,只论民间疾苦。

    越是疏远官场、鄙夷庸碌时局,越是能引得江南对朝廷不满的士子倾心追随,越是身怀大才却甘于淡泊,越是能在民间与士林,留下世外高人、不愿为昏君效力的声名。

    陈微禾眼神坚定,语气郑重:“我早已安排妥当,茶肆、书院里都安插了自己人,扮作普通士子、茶客,先生论道时,会悄悄顺着你的言辞,传递你的政见主张,但凡有人慕名前来拜访,会先由我安排的人在院外的茶寮甄别底细,心怀不轨、来历不明的,根本近不了你的身。父亲那边,我从不与他提及士林应酬、时局谋划,他依旧守着药庐行医,半点不会牵扯进来,绝对安全。”

    提及养父,谢临砚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与牵挂,那是属于亲人的柔软,却被他极好地敛在心底,从未外露半分。

    他自幼被养父收养,养父一生仁厚,只懂医术救人,不通权谋纷争,是他在这腥风血雨的乱世里,最珍视的至亲安稳。

    此番谋划天下,他宁可自己站在明处,直面所有风波凶险,也绝不会让养父沾染半分朝堂纷争、谋逆非议,哪怕是造势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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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绝不会动用养父的半分人脉,更不会让养父成为旁人拿捏他的软肋。

    陈微禾将所有事宜交代妥当后转身迈步之际,脚步微顿,看似随意地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一旁静立、周身毫无存在感的陆衡川,视线停留不过半息,浅淡无波,既无探究之意,也无点破之态,只一瞬便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是平日里沉稳妥帖的模样,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又谨慎地掩好门扉,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之中。

    院门闭合的轻响落下,院落里重归晨雾般的静谧。

    谢临砚垂着眼睫,望着石桌上摊开的纸张,缓缓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竹风声吞没,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与隐忧。

    以陈微禾的敏锐通透,加之这些年在暗处周旋布局、察人观色的本事,方才两人之间未曾言说的默契、转瞬即逝的情绪牵连,哪怕他刻意收敛了所有痕迹,也定然被她瞧出了几分端倪。

    只是她心思通透,既不会点破,更不会外传,只会将这份隐秘一同护在心底,可即便如此,谢临砚心底依旧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们身处险境,步步皆在刀尖,半分疏漏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半点私情牵绊,都容不得半分马虎。

    他肩头忽然一暖,陆衡川已缓步走近,不由分说地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安全感,将人妥帖护在怀里。

    陆衡川没有多言劝慰,只以掌心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力道沉稳温和,周身清浅沉稳的气息将人整个人裹住,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带着独属于二人的亲昵缱绻。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谢临砚微凉的耳尖,声音压得极低,哑而温柔,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哄劝般的暧昧力道:“怕什么,有我在。阿姐本就通透,她护着你,便也容得下我。”

    掌心的动作微微放缓,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拂过他腰间的衣料,带着极轻、极克制的触碰,既不逾矩,又藏着掩不住的在意。

    陆衡川稍稍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了些,让他彻底靠在自己怀里,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窥探与风波,低声续道:“就算被她看穿又如何,这天下风波我们一同扛,这点心意,不必藏得连身边人都容不下。你只管做你的苏先生,所有后顾之忧,所有闲言顾忌,我来替你挡着。”

    话语落定,他轻轻偏头,在谢临砚的额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像一片竹叶拂过,隐秘又缱绻,把所有安抚、偏爱与笃定,都藏在这无人窥见的温柔里,乱世之中的暧昧与安稳,尽数封在这方寸院落之间。

    此后十日,谢临砚从未主动踏出竹林半步,也未曾刻意结交任何人,整日闭门读书,或是在院前打理竹丛,偶尔为往来乡邻写几句家书、算一算农事账目,性情温和谦逊,待人毫无架子,周遭农户只知竹林里住了一位学识渊博、脾气极好的苏先生,却从不知他有何等才学,更不知他心怀何等沟壑。

    陈微禾则在暗中悄悄铺垫,不动声色地将“竹林苏先生,学识渊博,心怀百姓,却性情淡泊,不愿见官场中人”的闲言,慢慢散入城郊的乡野市井、书院茶肆。

    她从不大肆宣扬,只让手下的人,在士子闲聊时随口提起,在茶客议论时局时,淡淡提一句“竹林里有位苏先生,看时局比谁都通透,却不肯出来做官”,寥寥数语,不刻意、不张扬,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了江南落魄士子的心底。

    江南之地,官场贪墨成风,寒门士子即便才高八斗,也无门路入仕,世家子弟却能凭借家世平步青云,无数心怀壮志、满腹才学的文人,只能落魄乡野,空有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对朝堂官场早已失望透顶,心底最是敬重那些淡泊名利、才学盖世、心怀天下的隐士高人。

    这股蛰伏的情绪,被陈微禾暗中轻轻一挑,便慢慢泛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