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42. 盟誓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皇宫巍峨却颓败的飞檐,带着刺骨的寒意,撞在皇帝寝宫紧闭的门窗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为这行将就木的大靖王朝,奏响最后的挽歌。

    寝宫之内,浓重的药味与散不去的丹砂腥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熏得人喘不过气。

    案上的药炉早已燃尽,只剩一滩发黑的药渣,床榻四周悬挂的明黄帐幔垂落下来,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衬得寝殿愈发死气沉沉。

    锦缎床榻上,萧承曜奄奄一息,早已没了往日帝王的威仪。身形枯槁得只剩一副嶙峋的骨架,原本裹着龙纹锦袍的身躯,此刻松垮地陷在软榻里,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面色青黑如墨,双眼深陷成两个黑洞,眼白爬满血丝,气若游丝,连呼吸都细若蚊蚋,喉间时常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像是在苟延残喘。

    困扰他多年的丹毒,终究彻底爆发,侵入五脏六腑,蔓延至四肢百骸。任凭太医院倾尽所有良方,熬尽宫中珍稀药材,也终究是药石无医,回天乏术。

    他整日昏昏沉沉地陷入昏睡,偶尔艰难地掀开眼皮,清醒不过片刻,便会陷入极致的癫狂之中。

    “别过来!滚开!”

    “谢家、陆家的冤魂,休要索命!”

    凄厉的嘶吼时常从寝殿传出,尖锐得划破深夜的静谧。萧承曜浑身剧烈颤抖,枯瘦的手胡乱挥舞,手指抠得床榻锦缎破损,留下道道血痕。

    他惊恐地瞪着空荡荡的殿内,仿佛真的看见了当年被他下令满门抄斩的谢家、陆家上下,无数亡魂披血而来,手持利刃,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他双目赤红,涕泗横流,全然没了帝王的尊严,只剩苟延残喘的恐惧与狼狈。

    殿内侍奉的内侍宫女个个噤若寒蝉,面色惨白如纸,低着头不敢言语,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守在殿外,听着寝殿内的嘶吼与哭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沉迷丹药、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帝王,已然油尽灯枯,大靖的天,快要塌了。

    皇宫上下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四处蔓延。宫人内侍们私下奔走往来,都在悄悄为自己谋求生路,有的偷偷藏起宫中珍宝,有的暗地联系宫外势力,只求能在改朝换代时保住一条性命;前朝后宫更是暗流涌动,却在陈景殊的雷霆手段下掀不起半分风浪。

    历经此前的权力洗牌,刘成与苏家早已被陈景殊步步蚕食,手中无兵无权,只剩苟延残喘,连凑到寝宫前请安都不敢,生怕触怒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各方势力分崩离析,要么依附陈景殊,要么闭门蛰伏,根本无力搅动局势。

    而被寄予最后希望的太子萧凛辰,彻底慌了神,彻底暴露了愚钝不堪、不堪大用的本性。

    他整日守在寝宫外哭哭啼啼,六神无主,一身太子朝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头发凌乱,眼神涣散,既不懂传召大臣商议后事,也不懂稳住宫中局势,更妄论主持朝堂大局。

    面对前来请示政务的官吏,他只会手足无措地摇头,眼神慌乱,语无伦次,除了反复念叨“父皇如何了”,再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全然是一副扶不起的庸弱模样。

    偌大的朝堂,偌大的京城,乃至整个摇摇欲坠的大靖,此刻只剩陈景殊一人,独撑大局。

    陈景殊身着紫色朝袍,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堆积的政务,面色沉静,眼神清明,举手投足间尽是掌控全局的笃定。

    他一边安抚朝臣,以稳定国本为由召集群臣议事,一边严控京城粮草调度,将粮库、盐铁司牢牢掌控在手中,杜绝因粮草短缺引发动乱。同时严令宫中消息不得外泄,凡是涉及帝王病危的流言,一律以帝王静养为由压下,同时派人巡查京城街巷,安抚民心,将朝堂与京城的局势,牢牢掌控在手中。

    除此之外,陈景殊早已暗中布下后手,将当年蛊惑萧承曜炼制丹药、引得朝野上下乌烟瘴气的道士清玄子,秘密安排出宫。他特意挑选心腹亲信,一路护送清玄子远离京城,彻底斩断宫中与方外术士的牵连,杜绝日后再有人借丹药祸乱朝纲,抹去萧承曜沉迷丹药的诸多实证,避免此事被残余势力利用,引发朝局再度动荡,同时为后续清算旧朝弊政,扫清最后一处隐患,将所有布局做得滴水不漏。

    而宫外,陆衡川手持兵符,往来穿梭于京畿防务的各个据点。京城四门的城门校尉,皆是他的心腹旧部,手持兵符盘查,盘查严格却不扰民,既杜绝了外敌潜入,也防止了乱民作乱;禁军大营、宫城外围的每一处关卡,都被他的兵力把守,戒备森严,稳如泰山。

    陈景殊掌政权定朝局,陆衡川握兵权稳局势,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在朝堂运筹帷幄,一个在宫外铁血控局,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脉,已然尽在二人掌握之中。

    所谓的萧氏皇权,所谓的太子储君,不过是徒有其名的空壳,只等萧承曜咽下最后一口气,这看似尚存一丝气数的大靖江山,便会瞬间名存实亡。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笼罩整座京城。喧嚣的市井渐渐褪去,叫卖声、车马声渐渐平息,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光铺满整片天地,勾勒出京城安稳的轮廓。

    宫墙内外,一边是寝宫内的死气沉沉、绝望压抑,一边是京城街巷的烟火寻常、安稳静谧,鲜明的对比,早已预示着旧朝的覆灭与新生的将至。

    夜色深重,星河璀璨,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将京城的朱墙黛瓦、街巷楼台,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京城最高的望京楼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立于晚风之中。

    陈景殊褪去了沉重的朝袍,换了一身素色的青色长衫,身姿清挺,衣袂被晚风轻轻扬起,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身旁的陆衡川,也卸下了冰冷的兵甲,身着简单的深蓝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的凌厉气场收敛了大半,只剩温润与坚定,唯有眼底深处的锋芒,依旧藏着十年筹谋的铁血。

    两人凭栏而立,低头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河山。远处的京城万家灯火连绵成片,像一串散落的星辰,照亮了这片在乱世中勉强维系的土地;近处的宫墙巍峨却颓败,飞檐上的落叶随风飘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萧瑟。他们望着这行将倾覆的大靖山河,望着这片曾满目疮痍、如今渐归安稳的天地,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

    近二十年了。

    当年家破人亡、仓皇逃命的少年,如今一个执掌朝堂权柄,一个手握天下兵权,在这乱世之中,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尝尽人间冷暖,历经无数凶险,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陆衡川抬手,将手中握着的酒壶递给陈景殊。壶身是粗陶的,磨得光滑,里面盛着的是关外最烈的烧刀酒,辛辣呛人,却足以洗去这十年来所有的隐忍、委屈、风霜与疲惫。

    陈景殊接过酒壶,指尖与他的指尖轻轻相触,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他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入喉,瞬间灼烧着喉咙,像一团火窜过胸腹,却也烧得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消散了大半。

    他转头看向陆衡川,眼底映着月色与远处的灯火,褪去了平日朝堂上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释然与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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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衡川也仰头饮下一口,辛辣的酒水呛得他微微蹙眉,却很快舒展开来。他看着眼前灯火璀璨的人间,再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对过往苦难的释然,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那些年,家园被毁,亲人惨死,漫天血色染红天际,那些年,他们分隔两地,一个隐于朝堂,忍辱负重,一个藏于市井,伺机蓄力。

    从懵懂少年到沉稳执棋人,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默契,都无需言语,彼此一个眼神,便已全然懂得。

    陈景殊抬手,替陆衡川拂去肩头被风吹落的枯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肩线,动作温柔得近乎自然。

    陆衡川微微侧头,看向他,目光里满是宠溺与坚定,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掌心的温度温暖他微凉的指尖。

    陈景殊与他相视一笑,没有过多的言语,却道尽了近二十年来的生死情谊,道尽了彼此的懂得与坚守。

    是血海深仇让他们并肩前行,是家国苍生让他们筹谋天下,更是入骨的情谊与牵绊,让他们此生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陆衡川重新斟满酒,酒液在壶中晃出清脆的声响。他举起手中酒壶,看向身旁的陈景殊,月色落在他的眼眸里,盛满了郑重与赤诚,还有藏不住的深情。

    “此生,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这几个字,伴着晚风,落在寂静的望京楼上,重过千钧。

    陈景殊亦举起酒壶,与他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高楼之上格外清晰。

    “此生,同生共死,不离不弃。”陆衡川的声音,伴着晚风,低沉而坚定,字字句句,皆是此生不变的誓言。

    陈景殊眸色坚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回应,声音清亮而笃定:“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共定天下,重塑山河。”

    话音落,两人仰头,将壶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烧尽了过往的苦难与隐忍,也燃起了心中的壮志与决绝。

    他们不为权谋,不为帝位,不为至高的尊荣。陈景殊执掌朝堂,不是为了做权臣,而是为了血洗谢家满门的冤屈,为了给天下苍生一个安稳的天地;陆衡川手握兵权,不是为了征战四方,而是为了替陈景殊挡住刀兵,为了终结这乱世的战火,还万里山河一个太平。

    他们要做的,是终结萧氏的残暴统治,是终结这动荡不堪的乱世,是为谢家、陆家的亡魂讨回公道,是让天下苍生脱离苦海,是还这满目疮痍的山河,一个海晏河清。

    晚风徐徐,吹动两人的衣袂,月下的身影紧紧相依,衣袂相触,仿佛早已融为一体。十余年蛰伏,终见曙光,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楼下是万家灯火,是安稳人间,是他们用十余年筹谋换来的片刻安宁;眼前是万里江山,是待新的天地,是他们即将亲手开创的太平盛世。

    皇宫寝殿内,萧承曜依旧在病痛与心魔中辗转,昏沉不醒,只剩微弱的呼吸证明他尚且在世。

    殿外的太子萧凛辰,依旧惶惶不可终日,全然不知,随着帝王病重,旧朝的统治根基早已摇摇欲坠,大靖王朝的气数,已然走到了尽头。

    大靖王朝,数代基业,终究在昏君暴政、奸佞当道之下,气数将尽,再无回天之力。

    而望京楼上,陈景殊与陆衡川并肩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坚定,一同望向远方辽阔的山河。

    月华清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彼此眼底的笃定与决绝,也照亮了即将到来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