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21. 朔风(有作话)
    科举弊案的余温尚未散尽,京城朱雀大街的鞭炮碎屑,尚被春风卷着滚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间。

    大靖的苍穹,却骤然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云彻底笼罩,风云变色。

    张从安伏法不过三日,朝野上下正沉浸在肃清奸佞、吏治重光的欢欣之中。

    一道染着边关风霜与血色的八百里加急,如惊雷破竹,快马加鞭撞开京城正阳门。马蹄踏碎了长街的喜庆,驮着浸透血渍的文书,一路疾驰冲入皇宫,径直拍在了帝王萧承曜的御案之上。

    加急文书的封皮被边关的寒风刮得毛躁,边角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血渍,拆开的那一刻,一股凛冽的边塞苦寒之气,混着士卒的血泪,扑面而来。

    传信的兵卒浑身浴血,甲胄碎裂如残片,膝盖重重砸在金銮殿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泣血的绝望,穿透殿宇:

    “陛下!北疆急报!雁门关、云中等三处重镇,军饷连续三次被克扣截留!士卒无粮可食,无甲可披,冻饿死者过半!蛮夷趁虚而入,连破三寨,边关重镇危在旦夕!若再无粮饷援军,北疆七日之内,必破!”

    一语落地,满朝皆惊。

    方才还在称颂帝王圣明、庆贺科举案了结的文武百官,瞬间脸色煞白,唇无血色。

    朝堂之上那股喜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慌与凝重。

    北疆,乃是大靖的北大门。十万边军镇守于此数十年,是抵挡蛮夷铁骑的最后一道铜墙铁壁。一旦国门洞开,蛮夷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天下苍生将再无宁日。而军饷,是边军的命脉,是士卒的性命。连续三次克扣,无异于亲手将万千将士推入死地,将大靖江山置于危卵之上。

    萧承曜攥着那道加急文书,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龙颜之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沉稳威严,只剩下惊怒与不安。他猛地将文书拍在御案之上,震怒之声震得殿内梁柱微颤:“混账!何人敢克扣边关军饷?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万千将士性命于不顾,简直罪该万死!”

    龙颜大怒,百官噤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无人敢应声。

    谁都清楚,边关军饷由户部统筹,兵部调运。能在层层关卡之下连续三次成功截留,且瞒天过海、未露丝毫破绽,绝非寻常小官小吏敢为之事。这背后,必定有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之人撑腰,甚至……与当年那桩惊天旧案,息息相关。

    萧承曜怒极反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如炬,扫过丹陛之下的百官,最终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身姿清挺、立于文官队列前列的陈景殊身上。

    科举一案,陈景殊以一己之力,抽丝剥茧,掀翻张从安一党。其查案之细、断案之公、心性之稳、手段之狠,早已深得朝野信服,更得天下民心所向。

    如今边关军饷出了这等惊天大案,朝野上下,唯有陈景殊,有足够的魄力与公正之心,能担此重任,彻查到底,不偏不倚。

    “陈景殊。”帝王的声音沉沉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旨意。

    陈景殊缓步出列,身姿如松,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平静,无半分慌乱:“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巡边使,兼理户部、兵部军饷核查事宜。即刻启程,彻查北疆军饷克扣一案。顺藤摸瓜,追查所有涉事之人。无论牵扯到谁,身居何位,一律据实上报,不得姑息!”

    “臣,遵旨。”

    陈景殊躬身领旨,直起身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桩看似寻常的军饷贪墨案,绝不会仅仅是贪腐那么简单。张从安伏法后,其残余党羽尚未彻底清剿,朝堂暗流依旧汹涌汹涌。

    而北疆……那是陆衡川心中永远的痛,是陆家满门忠烈埋骨之地,是他十年隐忍,日夜追寻的真相终点。

    领旨之后,陈景殊并未耽搁半分。当日便接管了户部堆积如山的军饷账册、兵部调运文书,一头扎进了案牍之中。

    他查案向来细致入微,从不容许一丝错漏。从军饷出库的第一笔账目开始,一笔一笔核对,一路一路追查。

    从京城户部银库,到沿途各州府转运司,再到边关各粮台。每一个环节、每一位经手人、每一笔银钱的流向,都被他抽丝剥茧般梳理得清清楚楚,毫无死角。

    账册堆积如山,墨字密密麻麻,陈景殊不眠不休,一连三日闭门不出。烛火从白日燃到深夜,又从深夜燃到天明,他眼底布满血丝,指尖被墨汁染得发黑,却丝毫不敢懈怠。

    越查,他的心越沉;越查,他的骨越寒。

    调查结果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军饷从京城户部出库时,数额分文不少;抵达第一处州府转运司时,被明目张胆地克扣三成;送至第二处边关重镇时,再遭截留三成;层层盘剥之下,等到最终抵达北疆士卒手中时,十成军饷,只剩下不足两成。

    而那些被克扣的银钱粮草,并未流入中饱私囊的私人腰包,而是被分批转运,流入了一个早已设定好的隐秘渠道,最终汇入京城一处无人知晓的暗账之中。

    这条贪墨链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从地方小吏,到朝中高官,再到军中重将,层层包庇,上下勾结,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若不是陈景殊抱着必死之心,彻查到底,掘地三尺找出了被刻意藏匿的原始账册与转运凭证,根本不可能发现其中的猫腻。

    当所有线索汇聚到一处,当最后一个隐秘渠道被揭开,陈景殊握着手中的凭证,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流向,所有的隐秘关联,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尘封十年的惊天旧案,陆家军北疆覆没案。

    十七年前,陆衡川的父亲陆老将军、兄长陆衡远,率领十万陆家军镇守北疆。

    那是大靖最精锐的铁骑,令蛮夷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陆家军被蛮夷数十万重兵围困于漠北峡谷。苦战七日七夜,箭矢用尽,粮草断绝,而朝廷的援军,却迟迟不至。

    最终,十万忠魂全军覆没,陆老将军与陆衡远双双战死,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当年朝堂定论:陆家军是因孤军深入、战力不敌而亡。

    萧承曜下旨追封,厚待陆家遗孤,此事便被匆匆按下,成为一桩看似盖棺定论的旧案。

    可只有陆衡川知道,父兄死得蹊跷,陆家军死得冤枉。

    这些年,他装作闲散纨绔,暗中搜集父兄冤案的证据,却发现当年的证据早已被销毁得干干净净,如同石沉大海,他始终无从下手。

    而此刻,陈景殊手中的军饷贪墨凭证,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十七年前,陆家军被围困之际,朝廷拨付的救命粮饷,被人中途恶意截留;朝廷下达的紧急援军调令,被人私自扣压,延误战机。

    而这一切的操作手法,与如今北疆军饷被克扣的手段,如出一辙,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当年的陆家军,不是败给了敌人,不是战力不敌,而是被人断援、截粮、弃守,被自己人活活逼死在了北疆的冰天雪地之中。

    陈景殊攥紧手中的凭证,纸页几乎被他捏碎,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陆衡川每每提及北疆时,眼底深藏的痛楚与不甘;想起陆家满门忠烈,世代为大靖赴汤蹈火,最终却落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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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下场。

    他终于明白,陆衡川的痛,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沉、更刺骨。

    陈景殊再也坐不住,起身直奔陆衡川的居所。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清冷,陆衡川正静坐在庭院石凳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一柄旧长剑。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剑刃上还凝着当年北疆沙场的风霜与血痕,十载春秋,他夜夜擦拭,视若性命,将满腔无处诉说的思念,尽数藏在这一柄寒铁长剑之中。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陆衡川抬头。当他看清陈景殊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神色凝重的模样时,心中猛地一紧,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临砚,怎么了?查案出了变故?”

    陈景殊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紧紧攥着的凭证与梳理好的线索,轻轻递到陆衡川面前。

    陆衡川满心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的脸色便骤然剧变,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第一行字,是十年前北疆粮饷截留记录,第二行字,是援军调令被扣凭证,第三行字,是幕后操控之人的隐秘印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入陆衡川的心脏。

    他平日里素来冷静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这个一身铁血的少年,彻底崩裂了。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节泛白,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纸页。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血丝密布,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倔强地不肯落下。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粗重而嘶哑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十几年了。

    他等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找了十几年。

    他的父亲,一生忠勇,为国征战数十载,没有死在蛮夷的刀枪之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与背叛里。

    他的兄长,少年成名,骁勇善战,二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成家立业,却被断了粮草,断了援军,活活困死在冰冷的峡谷之中。

    他的大嫂,当年惊闻噩耗,哀恸欲绝,当场昏厥,腹中尚未足月的孩儿受此惊痛,终究没能保住,一尸两命,双双殒于侯府深院之中。

    十万陆家军,皆是跟着陆家出生入死的兄弟,个个忠勇,人人热血,没有败给敌人,却被自己效忠的朝廷,被高高在上的皇权,彻底抛弃,当作了牺牲品。

    “我父兄……我大嫂……还有陆家军……”

    陆衡川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绝望与不甘。

    “他们……死得太不值了……”

    十万忠魂,满门忠烈,换来的不是荣耀,不是敬重,不是追封厚葬,而是最肮脏的背叛,最彻底的抛弃。

    话音落下,这个从不流泪的铁血少年,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砸在手中的凭证上,晕开一片片墨痕,洇湿了那血淋淋的真相。

    陈景殊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口疼得无以复加。

    他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陆衡川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语气坚定如铁,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衡川,十几年前的债,十几年后的罪,我们一起,一一讨回。”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

    两个被皇权与奸佞碾碎了家庭、碾碎了童年、碾碎了安稳人生的少年,在这一刻,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将对方的伤痛,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军饷贪墨案,只是一个开端。

    尘封十余年的将门旧怨,终于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与淋漓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