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撞破晨雾,三声沉响荡过宫墙,惊起檐角栖鸟。
金銮殿的朱红大门缓缓敞开,白玉阶上寒气未散。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两侧,各色朝服层层叠叠,衣袂摩擦间只发出细碎轻响,整座殿前广场都笼罩在一片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死寂之中。
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随意侧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早朝,必将迎来一场掀翻朝堂格局、震动朝野上下的激烈对峙。
今日的朝堂,气氛比往日更添几分肃杀凝重。
帝王萧承曜端坐于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一身明黄常服绣着金线龙纹,威严赫赫,却衬得他面色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暖意。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冰凉的雕纹,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踌躇与权衡。
他既想借陈景殊这把无牵无挂的利刃,狠狠敲打盘踞朝堂多年的世家权臣,削弱盘根错节的朋党势力,稳固自身皇权;可又怕谢家旧案被彻底揭开,扯出自己当年的知情与默许,落得个昏庸失德、纵容奸臣残害忠良的千古骂名。帝王心术,向来在平衡与取舍之间游走。
陈景殊身着朱红官袍,身姿清挺如竹,手捧厚厚一摞封缄严密的卷宗,稳步踏入殿中。
陈景殊身着朱红御史官袍,身姿清挺如竹,立于百官前列。他双手捧着厚厚一摞封缄严密的卷宗,步履沉稳,一步步踏入空旷肃穆的大殿。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权倾朝野的权臣与虎视眈眈的皇子,只是一桩寻常案牍。可袖中紧紧攥着卷宗边缘的指尖,早已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那薄薄的卷宗之内,装着谢家满门七十三口的滔天血冤,装着他十数年隐姓埋名、卧薪尝胆的隐忍与煎熬,更装着他以一身孤勇,向整个腐朽朝堂讨还公道的决绝。
陆衡川虽无朝职,却因定远侯府旧勋与协助查案之功,得帝王特允立于殿侧。
他一身玄色常袍,腰间佩剑悬着冰冷剑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牢牢锁住站在百官前列、面色阴鸷的张从安,以及分列两侧的大皇子萧凛桓、三皇子萧凛瑜,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让周遭官员纷纷侧目避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聚在陈景殊与张从安身上。
陈景殊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行礼,声音清冽沉稳,响彻空旷大殿:“臣奉旨彻查春闱舞弊、谢家旧案两桩重案,现已查明全部真相,人证物证俱全,恭请陛下圣裁,严惩元凶首恶,整肃朝纲,以正视听!”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张从安立刻跨步出列,往日慈和的面容此刻布满戾气,对着陈景殊厉声呵斥:“陈景殊休得胡言!你一介新进后生,不过查案数日,便敢妄议前朝旧案,构陷朝廷重臣,分明是挟私报复,蛊惑圣听!谢家旧案岂能由你随意翻案?”他声如洪钟,带着权臣的威压,字字句句都扣着藐视帝王、擅翻旧案的罪名,妄图先声夺人。
大皇子萧凛桓紧随其后,紫袍飞扬,面色冷峻:“父皇,儿臣附议张大人所言!陈景殊查案期间,张府三位边关老卒莫名惨死,人证尽失,他如今拿不出实证,便想血口喷人,分明是借查案之名,铲除异己,搅乱朝堂!”
三皇子萧凛瑜也立刻跟上,眼底闪过阴鸷:“大哥所言极是!春闱舞弊一案,并无实据指向张大人,反倒是陈景殊独断专行,肆意构陷,若任由他这般胡闹,朝堂必将大乱,请父皇即刻收回查案之权,将陈景殊治罪!”
两位皇子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身后数十名依附张氏的世家官员、朋党心腹立刻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伏在殿中,齐声恳请帝王严惩陈景殊,暂缓旧案审理。
一时间,陈景殊孤身立于殿中,仿若被千夫所指,四面楚歌,处境岌岌可危。
帝王端坐龙椅,眉头紧锁,目光在陈景殊与跪地百官之间流转,迟迟未发一言,显然是在权衡利弊,不愿轻易得罪根深蒂固的张氏与皇子势力。
张从安见帝王迟疑不决,心中暗自得意,抬眸看向陈景殊,眼底满是轻蔑与狠厉,仿佛在看一个自不量力、以卵击石的跳梁小丑。
他在朝堂经营四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世家权贵皆与其交好,他不信一个无家世无背景的孤臣,能真的掀翻自己这座大山。
陈景殊却始终神色平静,待百官呼声稍歇,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坚定如磐石,直直迎向帝王视线,朗声道:“陛下,臣既敢当庭奏报,便有十足铁证,绝非妄言构陷!臣请陛下允许,当庭呈证,是非曲直,一看便知!”
不等帝王开口应允,他已抬手将第一份卷宗递予近身太监,由其转呈龙案:“此乃春闱舞弊铁证,其一,是主考官魏文谦亲笔供词,他已认罪伏法,供出受张从安暗中指使,提前将会试考题泄露给崔、卢、李、郑四大世家子弟,收受巨额贿银;其二,是贿银往来账目,上面清晰记录着各世家行贿数额、时间、经手人,与魏文谦供词完全吻合;其三,是舞弊士子答卷对照册,上榜世家子弟的答卷,与考前张府私塾所出范文一字不差,天下士子皆可作证!”
太监将卷宗恭敬呈至龙案,萧承曜逐页翻看,面色随着翻阅愈发阴沉难看。魏文谦的供词字迹清晰,按有鲜红指印,绝非伪造;贿银账目录入详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舞弊答卷对比一目了然,破绽百出。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容不得半分狡辩抵赖。
张从安脸色微变,却依旧强装镇定,仍是厉声开口:“供词乃是严刑逼供所致,账目乃是刻意伪造,答卷不过是巧合雷同!陈景殊刻意捏造证据,其心可诛,意图构陷老臣,陛下万不可轻信!”
“张大人急着否认,莫非是心虚了?”陆衡川此刻缓步出列,声音低沉冷冽,带着沙场将门的凛然,“春闱舞弊一案,你尚且百般抵赖,那谢家旧案,你又该如何狡辩?”
他抬手一挥,殿外两名亲卫押着一个身着布衣、面色惶恐的老者走入殿中,老者双腿发软,浑身颤抖,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不敢抬。
“此人,正是当年亲手伪造谢家通敌密信的前刑部侍郎,刘谦。”陆衡川目光如刀,直刺张从安,“我派亲信日夜兼程赶往江南,赶在张府死士动手之前将人救下,刘大人已全盘招供,当年所有伪造密信、篡改文书、捏造伪证,皆是受张从安一手指使逼迫!”
刘谦闻言,连连叩首,声音颤抖着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陛下饶命!当年皆是张从安逼迫臣所为,他以臣全家性命相要挟,命臣伪造谢太傅通敌的密信、军报,篡改边关文书,事后又许诺臣高官厚禄,臣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啊!张从安还说,此事有陛下默许,让臣放心行事,事后便送臣归隐江南,永无后患……”
“一派胡言!”萧承曜猛地拍案,龙颜大怒,厉声打断,却也间接坐实了旧案另有隐情。
张从安瞬间面如死灰,浑身一颤,指着刘谦厉声嘶吼,声音都开始发颤:“你胡说!是你污蔑老夫!是陈景殊以酷刑逼你作伪证,联手陷害老夫!”
“事到如今,张大人还不肯认下罪行?”陈景殊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眼底冰封十数年的恨意终于隐隐流露。
他再度呈上字迹底稿、幸存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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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证词,再加上刘谦当庭指认,所有证据环环相扣,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张从安的桩桩罪行牢牢钉死,无处可逃。
张从安看着龙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证据,听着刘谦句句属实的供词,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后退几步,原本阴鸷狠厉的眼神被绝望彻底覆盖,却依旧不肯伏法,状若疯癫般嘶吼:“不可能!老夫在朝堂经营四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世家权贵皆为我友,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可能扳倒我!陛下,臣是被冤枉的,是他们联手陷害臣啊!”
“陷害你?”陈景殊步步紧逼,声音掷地有声,字字泣血,响彻金銮大殿,“谢家满门七十三口,皆被你构陷通敌,斩首于京城刑场,鲜血染红整条街道;春闱大典被你一手操控,天下寒门士子十年寒窗付诸东流,朝堂公平被你践踏殆尽!你权倾朝野,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如今证据确凿,岂容你肆意抵赖!”
他的声音字字泣血,响彻金銮殿,殿内百官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为张从安说一句好话,大皇子与三皇子更是面色惨白,垂首跪地,生怕被牵扯其中。
萧承曜看着眼前铁证如山,听着陈景殊字字泣血的控诉,深知自己再也无法偏袒纵容。若是继续护着张从安,必将寒尽天下士子之心,失尽朝野民心,甚至动摇大靖江山根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帝王的决绝与冷厉,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开口,声震大殿:“张从安,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臣……臣没有……臣冤枉……”张从安瘫软在地,口中喃喃自语,早已没了往日的权臣气焰,眼底只剩无尽绝望。
“张从安,”萧承曜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如刀,“构陷忠良,残害谢家满门,操控春闱,结党营私,罪无可赦!即刻革去所有官职爵位,废太傅之位,打入天牢,择日问斩,抄没全部家产,其党羽亲信一律严查,按律治罪,绝不姑息!”
“不——陛下饶命!臣知罪了,求陛下开恩啊!”张从安瘫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出鲜血,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往日威风。
殿前禁军闻声而入,上前架起瘫软的张从安,将他拖出大殿。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这位盘踞朝堂四十年、一手遮天的权臣,终究落得个身败名裂、伏法待斩的下场。
大皇子与三皇子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请罪:“父皇,儿臣不知情,未曾与张从安勾结,求父皇明察!”
萧承曜冷眼扫过二人,沉声道:“你二人疏于管束,牵涉科场弊案,失德失仪,即日起禁足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外出半步!”
“儿臣遵旨。”两位皇子面如死灰,只能叩首谢恩,苦心经营多年的夺嫡之势,自此一落千丈。
陈景殊看着张从安被拖走的背影,紧绷十数年的心弦终于彻底松缓,眼底冰封的恨意渐渐散去,只剩一片释然。
他缓缓躬身叩首,声音沉稳:“臣,谢陛下为谢家昭雪沉冤!”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金銮殿内压抑许久的沉郁之气,终于一扫而空。
晨光透过殿门缝隙洒落,暖暖地洒在陈景殊与陆衡川身上,驱散了殿内残留的寒意。
陈景殊缓缓抬眸,与身侧的陆衡川目光静静交汇。无需一言一语,彼此便已心意相通。
张从安伏法,谢家旧案昭雪,大仇得报,可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张从安伏法,旧案昭雪,可是还不够,还有一人仍在暗处,背后默许之人仍在高位,前路漫漫,依旧暗流涌动,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