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巨大的眼球死死堵在神龛门口,兀自搏动着。整颗眼球足有脸盆那么大,通体惨白泛青,密布的血丝如蚯蚓般缓缓蠕动,还在不断向外渗出黏腻的液体。
眼球表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一张炸了毛的黄鼠狼脸。
正是沈行舟自己。
它想进来。
那团惨白的肉块正一点点挤进狭小的木门,木屑簌簌掉落。沈行舟退无可退,后背贴上了冰冷的木板。
“吱——!!”
沈行舟被逼急了。
俗话说得好,黄鼠狼急了也……
他只觉得一股不受控制的热气突然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只见他屁股一撅,尾巴一甩,对准那只近在咫尺的眼球。丹田运气,括约肌松弛——
“噗——”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气体,在狭窄密闭的神龛空间内瞬间引爆。
“嗷——!!!”
那只眼球竟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它像是被浓硫酸泼了一样疯狂流泪,表面泛起一层浑浊的白沫,瞬间从门口弹射出去,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和果盘,缠绕在周围的黑色怨气也瞬间散了一半。
沈行舟连忙撒丫子就跑,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道金黄色的闪电蹿出了神龛,穿过堂屋,直扑院门。
刚冲出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道长!那黄皮子跑出来了!”
几张黑色的符网带着破风声呼啸而来,劈头盖脸地朝着沈行舟罩下。
沈行舟吓得浑身毛发炸成了蒲公英,他疯狂扭动身体,发挥黄鼠狼的柔软天赋,左躲右闪,时而缩头,时而弓背,险之又险地避过好几道符网。
“孽畜!还想跑!今天就把你钉死在阵眼里!”
沈行舟头一扭,身后的正是将他抓来的灰衣道士!
胖老爷喘着粗气跑过来,抹着满头的汗,脸上又惊又怒。道士侧过头对胖老爷道:老爷放心,这畜生身上已经沾了神龛里的香火气,最是招惹厉鬼。”
他剑尖直指沈行舟的鼻尖,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你这畜生,跑也是死,不如拿你这身子,给老爷当个替死鬼。替了这一劫,还能提前积点阴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替死鬼?!我靠!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掉房子掉烧鸡!烧鸡是断头饭!豪宅是棺材板!
“吱吱!滋啦哇啦——!”
沈行舟气得浑身炸毛,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左躲右闪。
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可是你们请回来的保家仙!刚才是我帮你熏跑了那只鬼,救了你们满院子的命!这就是你们对待仙师的态度?卸磨杀驴啊!
道士冷笑一声,桃木剑一转,剑尖上挑出一张金色的符纸,迎风便燃,火光中隐隐有雷音滚动。四周地面同时亮起六道暗红色的光柱,形成一个包围圈,缓缓向内收缩。
沈行舟感觉到一股力量捆住了他的四肢,动作越来越迟钝,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完了,这次真的跑不掉了。
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仿佛平地炸开了一个惊雷。
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硬生生一脚踹飞,整个门板在空中打着旋儿砸在了院墙上,激起漫天烟尘,碎木和铁钉四散飞溅,惊得院里几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
灰烟弥漫中,一位女子款款立在大门口。她身着一条粉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层轻薄的藕荷色纱衣,盘着精巧的垂鬟分髾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子,姿容清秀昳丽。
怀里抱着一个绿油油、圆滚滚的甜瓜。
她正脸颊绯红,一双含情目里蓄满了泪水,捂住嘴,发出一声娇滴滴的惊呼:“呀……这门怎么这就倒了?”
“对不起对不起!”女子慌慌张张地躬下身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抽搭搭地道歉:“奴家不是故意的……奴家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门而已……嘤嘤嘤,吓死奴家了。这门也太不经事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不是,你谁啊?”胖老爷人都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这怪力女一脚把门给干翻了,然后站在那儿抽抽搭搭地抹眼泪,脑瓜子是不是有毛病?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民宅!”道士厉声喝道。这女子来得蹊跷,身法诡异,怕不是善茬。
女子吸了吸鼻子,袖口擦了擦眼角,怯生生地举起手里的甜瓜,声音细弱蚊蚋:“奴家迷路了……是瓜仙指引奴家往这边走的。瓜仙说这里有好玩的事情,让奴家来看看热闹……”
说完,她蹲下身,把那个甜瓜往青石板地上一放,手按住瓜身,用力一转——
“呼呼呼——”
甜瓜在地上转起来,沈行舟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惨遭蹂躏的瓜,眼皮狂跳。
这瓜……不会是……
几秒后,瓜停了。
那根翠绿的瓜蒂,不偏不倚,指向了沈行舟的位置。
女子眼睛一亮,破涕为笑,脸颊红扑扑的:“瓜仙指路,大吉。原来热闹在这里呀。”
“疯婆娘!给我拿下!”胖老爷察觉到来者不善,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抄起棍棒就要冲上去。
“啊……别过来。”女子惊恐地后退半步,声音柔弱道,“各位壮士不要这样……奴家怕疼。”
然而,下一秒。
“咻——”
数道寒光从她的广袖中如毒蛇般窜出!几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尾端系着透明银丝,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芒点。
银丝在空中交织成网,冲在最前面的家丁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棍棒就已经被切成了数段,哗啦掉了一地。
女子手指轻勾银丝,柳叶刀听话地收回袖中,乖乖蛰伏。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楚楚可怜的羞涩笑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抱歉。各位挡了瓜仙的路,那就只能请各位去死了。”
柳叶刀,喜欢蔬菜,嘤嘤怪。
我靠!
这不是当初在倒悬观里发疯的柳二娘吗!她不是执念消了就散了吗?怎么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这儿了?
沈行舟看向她手里的甜瓜。
不会是误打误撞……这位姐又从种菜里找到新的快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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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虽然哭得梨花带雨,下手却是真的黑。她不仅砍翻了道士,那漫天的银丝一转,竟然直奔沈行舟而来!
“呀,好脏的东西。”
柳二娘嫌弃地用袖子掩住口鼻,另一只手操控着柳叶刀,削向黄鼠狼的尾巴:“毛茸茸的,还在掉毛,离我的瓜仙远一点!”
“吱!!!”
沈行舟吓得魂飞魄散。
他抱头鼠窜,发挥了毕生的走位技巧,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
眼看银丝就要绞上来,他一个滑铲,呲溜一下冲向门口那个大石狮子,钻进了底座的缝隙里。
“呼……呼……”
狭小的空间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
应该安全了。
沈行舟刚想松口气,突然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黏腻腻、滑溜溜的,还在往外渗凉飕飕的液体。
他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黑暗中,那只刚刚被他用屁崩跑的巨大眼球,正缩在这个缝隙的另一头,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确认过眼神,都是被那婆娘吓破胆的鬼。
下一秒,黄鼠狼和眼球怪极其默契地没有互相攻击,而是尖叫一声,然后战战兢兢地抱在了一起。
呜呜呜……外面那个女人太可怕了!兄弟抱一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渐渐平息了。柳二娘似乎又哭哭啼啼地说了些什么,胖老爷和道士也都没了动静。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眼球怪极其鸡贼,它用那滑腻腻的视神经触手推了推沈行舟,朝缝隙外面努了努,示意道:兄弟,你毛多,你先出去看看?
沈行舟:……你大爷。
没办法,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沈行舟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黄鼠狼脑袋,贼头贼脑地往外瞄。
然而。
脑袋刚伸出去一半。
“啪。”
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他命运的后颈皮。
沈行舟浑身的毛瞬间炸成了一颗圆滚滚的海胆。
完了!
这里就要变成黄鼠狼活体解剖课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剧痛,但预想中的刀并没有落下。
头顶反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一个黄皮子惹出这么大动静?里面跟炸了锅似的,又是符网又是飞刀的,热闹得很嘛。”
沈行舟一愣。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鼻尖传来一阵痒意,几缕雪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阿秋!”
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那人嫌弃地“啧”了一声,却也没松手,反而把他提得更高了些,凑近了打量。
沈行舟艰难地仰起脖子,顺着那头垂落的白发向上看去——入目是一袭张扬似火的红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那人手里摇着一把又不知从哪摸来的破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棵歪歪扭扭的竹子,眼皮半耷拉着,一副咸鱼模样,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靠,观主?
怎么你也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