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他的朋友不算少,但也称不上多。沈行舟不是一个不合群的人,恰恰相反,他很容易和人聊到一块儿去。
同事们喜欢叫他一起,他也乐意去。大家围坐在烟火缭绕的桌子旁,吐槽领导的奇葩决策,八卦办公室里的风吹草动,推杯换盏间笑声不断。朋友出了事,他会难过,会第一时间赶过去帮忙。朋友来找他倾诉,他会认真地听着,适时地递上一杯酒或是一句安慰。
但他自己,反倒是另一种模样。
他在难过时,习惯独自消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然后关上,上锁,转身面对世界时依旧是那张温和从容的脸。他不会给任何人打电话诉苦,他不觉得有谁应该为他的情绪分担什么。那些痛苦是他的,理应由他自己来处理,何必去打扰别人?
同样的,他在开心时,也不觉得非要和谁分享。喜悦是私人的东西,像口袋里的一颗糖,自己尝到了甜味就够了,拿出来给别人看反而显得多余。
沈行舟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都像是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
他只是路过别人的生活。如果在路上有人伸手拉住他,他很乐意停下来,甚至可以陪对方走很远很远。
但只要对方松手,他就会继续一个人走,头也不回。
他一直是这么活过来的。并且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沈行舟心底却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在维度崩塌、万物归零的瞬间,他没有考虑生与死这种宏大的狗屁问题。
他只想找到谢灼。
他想握住那只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突然想。
是在不断降维的恐怖缝隙里,因为本能的害怕而回握住对方的时候?
还是在那座倒悬观幻境里,那段两人一同经历,却又是各自独自熬过的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还是,更早,更早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追溯不到源头了。像是有一条河,你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流淌,只是某一天低头一看,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沈行舟突然有些惶恐。
他发现自己变了。
即使在最平淡的日子里,在那三年书信往来的空白时光里,他看着窗外的落叶,看着碗里的白粥,都会下意识地想到那个卷发的身影。
谢灼像是一团不知疲倦的、跳动的火。而他自己却像是一个在寒夜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堆篝火,不知不觉间,便再也不愿意重新走进黑暗里。
一股滚烫顺着手腕爬了上来。
沈行舟回过神。
谢灼似乎从刚才那种极端的应激状态中缓过来了,他轻轻松开了那个窒息的拥抱,却并没有离开,而是顺势下滑,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行舟垂眸,看着那只手,轻轻摇了摇头。
自己这老毛病,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连身在何处都还没搞清楚,他倒好,在这危如累卵的时刻发起呆来。
至少……出去再想吧。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了一副惯常的笑,从容散漫道:“好啦,这下咱们人全了,走,出发!”
谢灼握得更紧了些,提着刀,目光扫视着周围颠倒错乱的废墟:“先生,这地方四面都有路,我们要往哪边走?”
沈行舟正要开口,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且诡异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紧接着,一个尖细、神经质的声音炸响:“哎呀!哎呀!来不及了!要迟到了!公爵夫人会砍了我的头的!”
沈行舟一愣。
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侧那块垂直悬浮的巨大石板后,突然窜出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直立行走的大白兔。
它的个子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部,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它穿着一件极其绅士的红色天鹅绒马甲,领口处端端正正地打着一个黑色的蝴蝶领结。
只是这只兔子的建模似乎出了点问题。它的两只长耳朵时不时会穿模进脑袋里,从左耳根插进去,又从右耳根冒出来。它手里抓着一块巨大的金色怀表,表盘上的三根指针正逆时针旋转。
……这就是传说中的素材库乱炖吗?连《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怀表兔都扔进回收站了?
等等,这九天之上不是个古风网游吗?难道和隔壁二次元组的共用一个垃圾桶?那岂不是说,接下来他们可能还会遇到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兔子精?”谢灼眼神一冷。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生物,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手腕翻转,漆黑的长刀瞬间出鞘,杀气腾腾地就要冲上去:“既然送上门了——”
“等等!别砍!”沈行舟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谢灼的腰,哭笑不得道:“这不是食材,这是指路的。”
谢灼被他抱得身形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抿了抿嘴。
白兔完全无视了提刀要杀它的少年,它只是盯着怀里乱转的表,红通通的眼睛里满是焦虑,三瓣嘴不停地念叨着:“迟到了!迟到了!通往现实的茶话会要开始了!”
听到“现实”两个字,沈行舟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古风不古风、什么素材库乱炖,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管他什么来路,能指路的就是好兔子!
“跟上它!”
白兔猛地纵身一跃,脚下直接出现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漩涡。红的蓝的黄的紫的交织在一起,边缘处不断地向周围辐射出细密的光丝。
沈行舟拉着谢灼,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一头扎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洞口。
……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滑梯上急速下降,胃里翻江倒海,耳边的风声裹挟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碎片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茶匙碰撞瓷杯的叮当声,有剪刀开合的咔嚓声,还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反复念叨着“砍掉他的头”。
脑袋里警报声滋滋大叫,沈行舟只能听到电流声里夹杂着系统音:【正在进入错误扇区——颠倒的茶会】
“噗通”一声闷响,所有的旋转和坠落戛然而止。沈行舟只觉口鼻皆进了水,扑腾两下浅浅浮了上来。
他抹了一把脸,呛咳不断,只觉得嘴里微微发苦。微微睁开眼睛,才看到自己正浮在一片暗褐色液体上。谢灼一手托着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红茶?
沈行舟松了一口气:“没事,这故事我熟悉。只要找着一个戴帽子的家伙就行了,他会给我们指路的。”
谢灼托着他往上抬了抬。沈行舟艰难的把着茶碗沿探出了脑袋。
天空是粉紫色的,点缀着几朵倒悬的云,空气里弥漫着红茶和黄油饼干的香气。一张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长桌横贯整个空间,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茶壶、茶杯、点心盘。
“疯帽子……”
人呢?
长桌两旁,坐着的并不是疯帽子和三月兔。
坐满席位的,是一顶顶悬浮在空中的高礼帽,和一件件没有人穿的燕尾服。这些衣冠楚楚的物件正像人一样,挥舞着刀叉。
而原本应该是“主人”的角色,此刻却沦为了“物品”。
沈行舟震惊地看着桌子中央:
三月兔四肢着地,背上开了一个洞,插着把壶把手,滚烫的茶水正从它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倒出来。而本应该在睡觉的睡鼠,此刻正被压扁了,像一块坐垫一样,被一顶绅士高帽坐在屁股底下。
“欢迎!欢迎!”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金属勺子从天而降,插进了沈行舟和谢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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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的这个茶杯里,然后开始疯狂地搅动。红茶汤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茶叶和水花四处飞溅。
沈行舟被搅得手一滑,立刻从杯沿摔了下来,整个人在漩涡中失去了方向感,好在被谢灼拦腰揽住。他晕头转向中,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脸的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世纪衬衫。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中。整个人像是一只被吊起来的茶包,正被那只无形的手提着绳子,在冒着热气的茶水里一上一下地——蘸、蘸、蘸。
每被按进水里一次,他就发出一声快乐的尖叫。当他再次被拎出水面,正好和沈行舟面对面。
疯帽子甩了甩脸上滚烫的茶水,虽然是个茶包,却依然保持着那种神经质的优雅。他对两人行了个湿漉漉的脱帽礼:“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喝茶呢?我可是上好的大吉岭。”
沈行舟面不改色道:“我们不渴。你知道哪能见到红心女王吗?我们需要她批准我们离开。”
疯帽子突然不在半空中晃荡了。
“哦……女王。可怜的女王。”
他发出了咯咯的怪笑:“你们想见她?嘻嘻嘻……那你们带够了东西吗?你们可得准备好一双脚。”
“脚?”沈行舟皱了皱眉,觉得这个词的出现有些突兀,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们本来就有脚,你指个路就行。”
“一双脚可不够。”疯帽子嘿嘿笑道,“女王陛下会砍掉你们的脚。她会用她最喜欢的那把斧头——哦不,最近她换了一把锯子——咔嚓咔嚓,像锯木头一样,把你们的脚锯下来,码成一排。”
红心王后不是砍头的吗?怎么突然xp觉醒了,改成砍脚了?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童话原著设定的问题的时候。沈行舟果断地把这个问题暂时丢到一边,追问道:“砍脚的事一会儿再说。我们先想办法过去。城堡在哪里?我们怎么去找她?”
疯帽子停住了笑,湿淋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的困惑:“为什么要去城堡?那是王子跳舞的地方,只有南瓜和老鼠。”
沈行舟越来越混乱了,南瓜马车和老鼠白马又是哪个故事嫁接过来的?他直接问:“那红心王后在哪?”
“在阁楼啊。”
疯了吗红心王后住阁楼?
这不灰姑娘吗?!
疯帽子兴奋的摆了摆手,道:“快去吧,别让女王久等了。她在等能穿上水晶鞋的人。如果你们能穿上,她就会大发慈悲,满足你们的一切愿望。”
“到阁楼,我们要走多远?”
疯帽子夸张地扬起眉毛:“哦,不远,不远!如果你是一只永不停歇的时钟鸟,从出生就开始飞,大概,飞上三百八十天就到了!”
“三百八十天?等我们走到,黄花菜都凉透了。”
“谁说不是呢?”疯帽子摊开手,一脸无辜,“所以我们才永远都坐在这里喝茶,因为去哪儿都来不及。”
他把袖子伸进滚烫的茶水里蘸了蘸,然后举到嘴边拧了一下,浑浊的水滴进了他咧开的嘴里。
沈行舟不再理他。三百八十天的脚程,走是走不到的,得找个快的交通工具。他环顾四周,不自觉地嘟囔了出来:“有没有什么东西跑得比时间还快?”
“比时间快?”疯帽子歪着头,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突然手遥遥一指,大叫一声,“有啊,那个家伙。”
沈行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茶会场地边缘,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几乎和地面平行,树冠却固执地朝上生长着,在粉紫色的天空背景下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剪影。
在昏暗的树杈上,一弯惨白的新月凭空浮现。
紧接着,那弯新月竟然缓缓向两边裂开了。
露出了里面两排森白、细密、如同锯齿般的牙齿。
它在笑。
“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