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闪过,整个水潭便瞬间炸开,激起千层浪。漫天水花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女子手腕轻转,手中那柄雪白的拂尘在空中轻轻一扫,平息了飞溅的水。
“为何要动手呢。”女观缓缓开口。
“看你不爽而已。”谢灼笑道,身形再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一瞬间便冲到了女观面前,刀锋一横——
就像是撕裂了一张薄纸,女观的身影眉心处多了一道血痕。
血线缓缓滴了下来,划过鼻尖、嘴唇、脖颈……身体分成了两片,向左右倒去。
然而,身体在触及水面的瞬间,就像是两滴墨水融入了砚台,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我也曾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像一只还没长大的野兽,守着一亩三分地,冲着很多人伸出爪子。”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灼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记横扫。
白影再次碎成了无数片光斑。
幽幽声音回荡在溶洞中:“没用的,你也知道。在这里,你斩不断水,也杀不死影子。”
谢灼笑道:“因为早就死了,所以杀不死了对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女观淡淡道,“生与死,在此地并无界限。”
谢灼道:“我早就听过忘尘真人的名号,说是修真界第一人,高坐云端,不染尘埃。可惜从来没见过。现在看来,你把自己困死在倒悬观,一直没出来过。”
又是一片刀光闪过,光点扑簌簌而下。
沈行舟心道,怪不得谢灼一开始就笃定那白毛观主并非忘尘真人,原来真人是位女子。
谢灼道:“但你既然已经呆了这么多年了,为何要突然斩断天梯,把人困在这里?”
女观轻声道:“我需要一个答案。”
……绝了。这俩还真是一个壳子里出来的。那个白毛问“蜡烛怎么烧”,这个白毛一来就说“想找个答案”。
“你都快飞升成神仙了,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沈行舟低声吐槽道。
谢灼指了指这颠倒的洞穴,道:“也不稀奇,这倒悬观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你把自己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估计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吧。”
“你能分清么?”女观情绪并未有任何波动,只淡淡道,“这世间真真假假,善恶难辨。你眼中的黑,或许是别人眼中的白。你以为的真实,或许只是一场虚妄。你又能分得清吗?”
“我不在乎,”谢灼笑道,“是真也好,是假也好,是黑是白都无所谓。我只要手里抓得住的东西。”
女观沉默了片刻。她越过谢灼,看向了站在后方的沈行舟。
“少年心性。”
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沈行舟一直在旁边观察局势。见这两人从物理互殴变成了辩论,而且这女观虽然看着诡异,但似乎并没有像其他怪一样直接动手扔技能。
……谜语人能不能滚出倒悬观。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插话道:“打扰一下,你们说什么黑啊白啊的,咱们能说点听得懂的话吗?”
“就比如说,”他单刀直入,“那个穿红袍的白毛,跟你是什么关系?”
女观淡淡道:“你既已看破,又何必多问。你已知晓。”
“行,还真是一体两面。”沈行舟耸耸肩,“那家伙虽然戳一下才翻个身,但看着不像是会被轻易干掉的样子。”
“那就奇了怪了。”他双手抱臂,一脸纳闷,“我看你那另一半对我们还算不错,给了官做,还送了行。既然你们是一人一边,也不用打架争夺身体控制权,你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困在这个鬼地方做什么?”
女观道:“你以为是我在困你们?”
“难道不是?”沈行舟奇怪道,“那咱们打个商量。好说好散。你把我们送出去,我们绝不找你的麻烦。”
女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这里困着的人神妖鬼数不胜数。你见过深渊里的那些家伙吧,他们如何了?”
“呃……”
这个问题一出,沈行舟的气势瞬间弱了半截。
他挠了挠头,脑海里闪过那些被UNO牌逼疯的老头、沉迷土豆滤镜的二娘、以及正在做波比跳的苦行僧和胖鬼。
“咳,这个嘛,他们好像……不再纠结以前那些东西了。”
“你的意思是,度化,是么?”
这算度化吗?
引导众生脱离迷惑与苦难,走向觉悟或解脱……总感觉和他这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娱乐疗法搭不上边啊。
白发女子却道:“我也很久没和他们再见了。不如我们一起看看,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画面逐渐清晰。
沈行舟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第一个黑漆漆的岛屿上,并没有老头在嘶吼“加四”。
那张巨大的棋盘已经彻底风化,变成了一堆散沙。几张花花绿绿的UNO牌散落在灰烬里,颜色已经褪尽。
第二个岛屿上,满地的花草尽数枯萎,黄土之中半埋着一只斑驳的铜镜。
最后一个岛上,也不见争抢食物的恶鬼与苦行僧。肉腐烂成泥,麻绳孤零零地垂在枯树上,随风晃荡。
“你真的觉得,那千年的执念,是被这些荒诞不经的手段解决的吗?”
沈行舟眉一蹙:“什么意思?”
女观拂尘轻轻一甩。
那漆黑如墨的水面仿佛化作了流动的胶片,过往的画面一帧帧地从中浮现。
第一帧,春风得意马蹄疾。
高台之上,年轻的棋手白衣胜雪,落子如风。四周看客如云,欢呼震天。
第二帧,灯火昏黄赌坊寒。
画面陡转,那是同一个男人,却已双眼赤红,披头散发。他颤抖着手,将祖宅的地契,发妻头上的玉簪,通通拍在了棋盘上。
第三帧,鲜血淋漓棋盘碎。
输了。一切都输了。男人仰天呕出一口心头血,染红了那局残棋。他至死都没闭上眼,瞪着那个悔之晚矣的落子点。
第四帧,枯坐深渊三千年。
他在倒悬观的浮岛上日复一日地摆着那一局残棋。每一次回溯,每一次悔棋,都试图从那场噩梦中醒来。
“那个下棋的老者,生前是一代国手。但他因为一局棋,输掉了祖宅,输掉了发妻,最后输掉了自己的命。他在那方寸棋盘里困了三千年,每一个日夜都在重复那种剜心之痛。”
女子淡淡道:“三千年,他早就想停下了,但他若是现在停下了,之前的日夜算什么呢?”
“你的出现,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能借着那荒唐的游戏,顺势放下。”
水面波纹流转,画面再次变幻。
轿帘掀开,新娘有着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然而下一瞬,画面破碎。大火吞噬了绣楼,横梁砸下。再抬起头时,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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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血肉模糊,如恶鬼般狰狞。
“那位爱美的女人。她生前因为容貌被毁,受尽世人冷眼,最后含恨而终。她寻求世上找不到的完美,追了这么长的年岁。”
水面再次搅动,最后一段画面浮现。
那是一座破败的古刹,大雪纷飞。年轻的僧人跪在佛前发愿,要渡尽恶鬼。
“至于和尚,割肉喂鹰是佛的慈悲,但割自己的肉如何能喂饱恶鬼。他疼了很久,可誓言压在身上如何能放?你也只是给了他一个把刀放下的借口。”
“你看。”
白发女子站在水中央,声音空灵道:“你其实什么也没改变。你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推了那一扇早就已经松动的门。时间已经把执念磨得只剩下一层薄壳。只要轻轻一戳,就碎了。”
“你管的倒还挺多。”谢灼嗤笑一声,手中的长刀横在身前,“人家愿意找什么便找什么,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那是他们乐意,你来评判什么。”
“所以我说,你这是少年心性。”
女观微微摇头,眼神里带了一分悲悯,道:“你不过守了几个年岁,便觉得这东西甜如蜜糖。但他若拖着你百年、千年……让你在无尽的等待中腐烂,你会如何选择?”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这漆黑的深渊:“执念,这种东西,要么束缚着人千百年永坠地狱,越痛苦越不想放手。”
“要么,在放手的那一刻,之前所坚持的一切意义都崩塌了,坠入虚无。”
她淡淡地看向两人。
“现在,你们还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被什么困在了这里么?”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这封闭的洞穴中炸响,瞬间激起千层浪。
“不好!别听!”
沈行舟脸色骤变,只觉得大脑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开来。他大喊着想要去拉谢灼的手。
然而,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抓了个空。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融化。
漆黑的岩壁变成了流动的油彩,脚下的水面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白发的女子、身边的谢灼、倒悬的溶洞……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分崩离析。
无尽的黑暗袭来,吞没了一切。
……
眩晕感终于褪去,沈行舟再次睁开眼时,耳边那诡异的滴水声消失了。
入目是一片苍茫的白。
寒风卷着枯草,积雪压断了树枝。远处的山峦起伏,近处的土路蜿蜒。
这景象实在太熟悉了。这分明就是清河村的后山,也就是他那座破山神庙的背后。
沈行舟顺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环顾四周,没看到谢灼,也没看到观主。
“不会真是她善心大发,把我们强行传送出来了吧。这破游戏的落点机制还是这么随机,也不把人传送到一起。”
沈行舟认准了破庙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先回去再说,那傻小子要是找不到我,估计得急着拆庙。”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不多时,那座熟悉的破庙便出现在了视线里。
庙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动静。
沈行舟心里一松,快步走上前,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推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木门。
“谢灼,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粗糙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他的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