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刚要迈步,只觉肩上一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了他,随之而来的是少年贴在耳边的低语。

    “别急,先生。我先去会会他。”

    “诶你——”

    沈行舟还没来得及拦,只见少年身形一晃,已如一片黑羽般轻飘飘地落在了老人对面,地上一坐,顺势将那柄漆黑的刀毫不客气地拍在了地上。

    老人被这动静惊得眼皮一跳,虽然不满这年轻人的无礼,但送上门的命哪有不收的道理?

    “来,落子!”

    沈行舟不太懂棋,但才下了不到十手,就见身边白毛捂住了脸,嘀嘀咕咕:“烂。太烂了。往棋盘上撒米喂鸡呢。毫无章法,臭不可闻。我说,你平时都教他些什么?光教怎么打架了吗?”

    沈行舟呵呵了两声:失敬,其实打架也不是我教的。

    谢灼确实不会下围棋。

    他那是完全凭感觉乱放,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很快,棋盘上的白子被杀得七零八落,老人的一条黑子大龙已然成势,只需在天元位侧再落一子,便是绝杀。

    老人嘴角挂上笑,捏着黑子,就要往那个决定生死的棋格上按去。

    “啪嗒。”

    一个冰冷的东西,抢先一步挡在了那个棋格上。

    那是刀鞘尖端。

    “你干什么!”老人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怒道,“老夫要落子!把你的破刀拿开!”

    谢灼松松垮垮地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语气懒散又无赖:“你下啊。我又没拦着你。”

    老人气得手抖,伸手想要去扒开那把刀。然而那玩意就像是在棋盘上生了根,任凭他怎么用力,竟是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你——!”

    这棋格被占了,根本没法落子。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只能憋着一口恶气,退而求其次,转攻另一路。

    又过了几手,老人再次寻得杀机,刚要落子定乾坤。

    “啪嗒。”

    那该死的刀鞘又来了。

    “又来?”老人气急败坏。

    “手滑。”谢灼面无表情。

    老人被逼得没法,只能再换。好不容易,他终于酝酿出了第三次必杀之局,只要这一子落下,这无赖小子必死无疑!

    “咔嚓——!”

    这一回,谢灼没有只是挡着,他握着刀柄的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一股怪力顺着刀鞘灌入棋盘,竟然发出一声脆响,那个落子点直接被压得凹陷下去一大块,碎石崩飞。

    棋盘,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坑。

    还没等老人发疯,冰冷的刀鞘一转,直接压在了老人的手臂上。

    少年抬起了那双幽绿的眼睛,笑道:“下啊。怎么不下了?继续啊?”

    老人僵硬了一下,接着一挥袖子,指着他:“你这泼皮!粗鄙!野蛮!你不懂棋!不配和我下棋!换人!”

    他视线越过谢灼,锁定了后面一直没说话的白衣青年,枯指一点,指名道姓:“你来,我要和你下。”

    谢灼眼神一戾,手中的刀再次提起:“给你脸了?”

    “好了。”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谢灼紧绷的肩膀上,顺毛捋了捋。

    沈行舟坐下,道:“没事,既然老人家盛情相邀,那我就陪他玩玩。”

    他挑了一颗黑石头,啪地按在了正中间。

    老人落下一枚白子。

    沈行舟紧跟着又落一子,紧贴着黑子。

    老人皱眉,又落一子。

    沈行舟再落一子,还是贴着,竟然连成了一条线。

    老人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那条直线道:“你这是什么下法?这是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你这连成一串糖葫芦是想干什么?”

    沈行舟一脸惊讶,道:“谁跟你下围棋了?我不会啊。我以为咱们在玩五子棋。”

    老人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便是被戏耍的暴怒:“五子棋?!谁家斗法用五子棋!你在消遣老夫吗!”

    “急什么?这就是你们这些老古董的通病,心浮气躁。既然围棋下不成,我们就换一个。”

    沈行舟指了指棋盘,道:“你看看,这格子都破了个洞,天道不允,气数已尽,还怎么下?”

    “这还不是被你那混账小子砍的!”

    沈行舟装作没听见,从袖袍里掏出了一副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往棋盘上一拍。

    锦缎散开,露出一叠花花绿绿、画着奇怪符号的硬纸牌。

    老人盯着那堆纸片,愣住了:“这是何物?”

    “咱们今天玩点高端的。此物名为万界至尊争霸牌,乃天道有感于世间纷争过多,特降下的最新推演法器。”

    “你看,”他捻起一张牌,展示给老人看,“红、黄、蓝、绿四色,正合‘地水火风’四大本源之力。规则很简单,谁先把手里的牌出完,也就是把手里的‘业障’消得干干净净,谁就赢。”

    老人有些迟疑,这套理论听着玄之又玄,但他对自己掌控时间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不管是什么牌,只要他能回溯时间,预知对方的牌,他就是无敌的。

    “好!”老人眼中凶光一闪,“那就来!老夫倒要看看,你这‘业障牌’到底有什么名堂!”

    牌局开始。

    沈行舟发牌。每人七张。

    老人笨拙地抓起那一手花花绿绿的牌,眉头紧锁。虽然看不懂上面的阿拉伯数字,但他凭借着几千年的直觉,试探性地抽出了一张红色的“3”。

    沈行舟看了一眼,淡定地跟了一张红色的“5”。

    “跟色。”沈行舟简洁地解释规则,“同色相融,同数相生。”

    老人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悟了。这不就是五行相生的道理吗?简单。

    几轮过后,牌局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老人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竟然一度占据了上风,手里的牌只剩下最后两张。

    眼看胜利在望,老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沈行舟突然甩出了一张黄色的“7”。

    老人傻眼了。他手里剩下的是两张红牌,根本接不上。按照规则,接不上就要摸牌。

    “不对!”

    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股子输不起的偏执劲儿瞬间上头。他在空中画了个繁复的符咒,眼中黑气翻涌,大喝一声:“这步不算!刚才那张出错了!我要悔棋——”

    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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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突然大喊一声:“等等!看我法宝——反转卡!”

    “嗡——”

    老人呆滞地看着那张蓝色卡片。他竟然真的感觉到那股原本听话的回溯之力,在撞上这张卡片后,硬生生地反弹了回来,震得他胸口发闷。

    “这……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妖术?”

    沈行舟慢悠悠道:“此卡一出,乾坤倒转,阴阳逆位。刚才你出的那张牌作废,给我收回去。”

    老人急了,周身黑气暴涨,打算强行用修为压制:“我不服!我要动用本源之力!我要——”

    “啪!”

    又是一张牌,快准狠地拍在了他面前。

    这是一张红色的卡片,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禁止符号。

    沈行舟冷酷无情道:“禁止卡,哪怕你是大罗金仙,中了这招也得给我闭嘴。你被禁言了,这个回合你不能动,跳过。”

    老人张大了嘴,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几轮下来,老人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逼疯了。他想出红牌,沈行舟就变色。他想出数字,沈行舟就反转。他想说话,沈行舟就禁言。

    他手里的牌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两张,变成了一把大扇子。

    老人双眼通红,头发根根竖起,咆哮道,“你这是作弊!我要把这整个浮岛都炸了!大家同归于尽!”

    沈行舟微微一笑,缓缓举起一张黑色的卡片,卡片上写着一个“+4”。

    “想拼命?先去给我摸四张牌。摸不到好牌,你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不仅如此,我还要指定下一轮的颜色——给我变绿色!”

    老人颤抖着手,被迫从牌堆里摸了四张牌。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没有绿色。

    还是没有绿色。

    他看着手里越来越多的牌,越算越乱,越算越绝望。这不是他熟悉的围棋,这里没有定式,没有布局,只有无尽的随机、无尽的加牌、无尽的绝望!

    脑海里,大哲学家声音适时响起:

    【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但在UNO的世界里,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时间的长河说堵就堵。而所有人都在践行一个深刻的道理:命运这东西,便是抓到一手烂牌,也得硬着头皮打下去。】

    终于。

    老人的手里握着花花绿绿一大把,根本理不清顺序。这位在深渊里盘踞了千年的老怪物,突然把手里的牌往天上一扔,趴在棋盘上崩溃了。

    “这什么破游戏!太赖皮了!我不玩了!”

    随着他的弃权,周围令人窒息的静止领域瞬间破碎。被困在棋盘上的人俑也纷纷化作飞灰消散。

    沈行舟淡定地收起UNO牌,揣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对着旁边人耸了耸肩:“运气好,成了。”

    治疗网瘾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玩一款体验极差、完全看脸、充满恶意的氪金游戏。只要输得怀疑人生,自然就戒了。

    他转头看向老人,耐心宽慰道:“行了,别哭了。以后少悔棋,心情好了病自然就好了。记得啊,下次再犯病,我就带着这副牌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