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卡BUG通关被阴湿信徒缠上了 > 135.沈行舟
    “沈行舟。”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费力地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张天花板,泛黄的旧报纸一张叠着一张,年年梅雨沤出的霉斑洇成了深深浅浅的印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渣子味,时间长了,竟像长在了身上,连梦里都甩不脱。

    他躺在硬板床上,额头烫得像揣了个火盆,喉咙干得发疼。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发高烧,也知道这烧已经拖了好些天,吃药不见好,去卫生所挂过水,也只是退下去半天。

    客厅里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声,隔着薄薄的门板,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买两包烟能死吗?孩子的病能拖吗?”

    “可我要是不去求人,谁借钱给我们……”

    沈行舟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动,外面的声音便听不太清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红色的袄,伸手抚摸着他滚烫的额头。

    他想起来了,是妈妈。

    母亲的眼圈还是红的,却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脸。她坐在床边:“小舟,怎么还没睡?我们再坚持一下,明天去医院打针,如果不哭不闹,妈妈就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

    他不要糖,糖要花钱。

    母亲将他眼睛抚合,她俯下身,颤抖着嘴唇亲了亲他滚烫的眼皮,道:“别想那么多,乖宝,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她松开他,从床头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童话书,轻声道:“睡吧,妈妈给你讲故事。”

    “……灰姑娘?”那是他最熟的故事,灰姑娘穿着水晶鞋在王宫大厅里跳舞,裙摆上缀满了星星,有无穷无尽的珍宝和幸福。他偷偷地有些羡慕。

    “不是前几天才给你讲过?还想听这个?”母亲替他掖了掖被角,“今天讲一个新的吧。”

    她翻开书页,就着月光轻柔地念道:“爱丽丝靠着姐姐坐在河岸边,就在她觉得无聊透顶的时候。突然,一只红眼睛的白兔贴着她身边跑了过去。那兔子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惊慌地喊着:‘哦天哪!我要迟到了!’然后,它跳进了一个兔子洞……”

    母亲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化作了坠落的风声。

    沈行舟的眼皮越来越沉,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裹着他往下坠,周围的声全都退得远远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掉进了那个兔子洞。

    身体在失重中不断下坠,像小时候被父亲高高抛起又接住的那一瞬间。周围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家具和挂钟。

    落地时,是一片色彩斑斓到近乎疯狂的世界。

    他见到了疯帽子。

    那个戴着高帽的怪人在长条桌前举办着永远不会散场的茶会,桌上堆满了精美的蛋糕和永远喝不完的红茶。他对沈行舟脱帽致敬,高声道:“欢迎欢迎!你来得正好,我们正缺一个会做梦的人!”

    后来他见到了红心女王。她在巨大的玫瑰园里挥舞着权杖,对每一个不顺从的人大声喊着“砍掉他的头”。她对他却算仁慈,问他有什么愿望。

    小小的沈行舟站在一棵巨大的蘑菇下面,仰头看着这片绚烂到失真的天空,在心里默默道:希望一切会好起来。

    或许真的是上天垂怜,他的高烧在那个夜里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额头的滚烫奇迹般地消了下去。

    他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少,救护车的声音也渐渐少在耳边响起。他似乎成了个健康的孩子。

    可一切真的会好吗?

    家底被掏空了,房子卖了,外债累累。

    父亲开始抽更便宜的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母亲的白发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起初只有鬓角几根,后来蔓延到头顶,她不再照镜子,也不再抹雪花膏。

    饭桌上永远是咸菜和稀粥,偶尔会有炒青菜,油星子漂在汤面上,亮晶晶的。唯独沈行舟的碗里会多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小块肉,有时候是一个荷包蛋,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沈行舟低头扒饭,把那点肉含在嘴里,不敢嚼,怕嚼着嚼着就咽不下去了。他心口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都化不开。

    穷苦的日子总是多灾多难的。

    长期的营养不良、心力交瘁的过度劳作、为了还债而透支的生命……一口一口地啃噬着那两具曾经年轻的躯体。

    他活下来了。

    可爱他的人,却在迅速地枯萎、衰败。

    沈行舟盘腿坐在乱糟糟的墓碑前,他呆呆地看着那冰冷的石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父母走了,家也没了,债还在。

    他像个被退回的包裹,再次被送回了乡下。两位老人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却还是强撑着佝偻的背脊,把他抱在怀里,手颤抖着抚摸他的后背,说:“没事,还有姥姥呢。”

    半夜醒来,隔壁房间总会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截断的河。他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望进去,看见姥姥和姥爷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母亲的黑白照片,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照常扫地、喂鸡。姥姥端出早饭,看他吃得香。他们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沈行舟开始害怕放学。

    夕阳西下,别的孩子都往家里跑,只有他一个人磨蹭在田埂上,踢着脚下的石子,一步也不肯快走。

    他害怕看到那双通红却充满爱意的眼睛。

    姥姥搂着他,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念叨:“小舟啊,爸爸妈妈很爱你,不是你的错,别想过去的事了,好好生活。”

    大人们总是这么安慰他。仿佛只要加上“爱”这个字眼,所有的死亡和苦难就变得神圣了起来。

    不是他的错,可那又是谁的错呢?

    爱我的人,因我受累,因我贫苦,因我而死。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也想不出出路。只能低下头,低低地说一句:“我知道的。”

    ……可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到底哪一点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

    他在学校里拿着第一的成绩,奖状贴满了墙。放了学,便脱下鞋袜,赤脚踩进泥地里。细嫩的肩膀被扁担磨出血泡,又结成老茧。

    上山打猪草,下河摸鱼,一年四季,三百多天,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优异的成绩,勤奋孝顺,那一点点微薄收入……他才能在沉重的爱中,获得片刻的心安。

    再后来,姥姥姥爷也熬干了最后一点灯油,撒手人寰。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那一年他十五岁,半大不大,正是尴尬的年纪。

    还是隔壁的婶子心软,看他自小长大,便将他领回了家。婶子命也苦,早年守了寡,一个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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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扯着女儿过活,如今又多了一张嘴。她们对他好得很。婶子给他买新鞋,妹妹把碗里的鸡蛋分给他。

    他主动担起了家务,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放学回来抢着洗衣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全包了。

    婶子逢人就夸他懂事,回家还要教育妹妹:“别当甩手掌柜,多跟你哥学学,看你哥多勤快。”

    妹妹也听话,颠颠地跑过来要抢扫帚:“哥,我也来!”

    沈行舟笑着把扫帚举高:“你作业写完了吗?我记得你们还有手工课,老师发的种子埋下去了吗?”

    妹妹一听,连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让他保密。

    “快回去写作业,下次再帮我干活。”沈行舟把她推回屋里。

    深夜里,他会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拿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接着往下记:婶子给他买衣服花了多少钱、镇上买了几块钱的鸡蛋糕……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要还的。自己能做的便不要去麻烦别人,本就是寄人篱下,温和些,顺从些,不要给别人惹麻烦。

    早春的午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辽阔却遥不可及的天空发呆。云慢悠悠地浮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妹妹正撅着屁股趴在花盆边,一脸愁容地盯着那块土:“哥,奇怪了,我种的东西怎么还不长啊?”

    沈行舟回过神,走过去:“你种了什么?”

    “芝麻!”

    妹妹嘿嘿一笑,眼里闪着光,“我可是精挑细选的种子,问了好几个叔伯呢!他们都说这叫‘芝麻开花节节高’,种下去肯定能一飞冲天,长得比我还高!”

    沈行舟看着那里湿漉漉的泥,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接过妹妹手里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泥土挖开。

    没有嫩芽,没有生机。

    土层翻开,露出来的,是一团发黑、发臭的烂泥。

    那颗被寄予厚望的种子,已经在那团烂泥里化成了一滩黑水,连原本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妹妹愣住了,嘴一瘪就要哭:“怎么会这样?明明每天都有雨水,我还捡了鸡粪施肥……”

    沈行舟淡淡道:“不是种子不好。早春雨水太大了,根泡烂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家里像过年一样。

    婶子兴高采烈地摆了席。村里人都夸这伢子争气,说他是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没白费这一家子的心血。婶子满脸红光,忙前忙后地添菜添酒,妹妹跟在一群孩子后面疯跑。

    离开的前一晚,沈行舟抱着哭成泪人的婶子和妹妹,心里难受得发紧,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可在这巨大的离愁别绪之下,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竟生出了一丝卑劣而自私的解脱。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便总有一天,我可以还清这笔沉甸甸的债,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汗味和泡面味混杂在一起。

    沈行舟抱着书包缩在角落,昏昏沉沉中,看到过道地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拿着个破茶缸,一遍遍去接热水充饥。

    沈行舟犹豫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鸡蛋,递给了老人。

    老人千恩万谢。

    在那一瞬间,沈行舟感觉心里莫名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