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灼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虫鸣。
耳膜里充斥着的,只有自己心脏剧烈撞击胸腔的闷响,一下重过一下,震得发痛。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明明上一刻还在并肩走着,月光那么好,他们谈了些有的没的,大约是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又或者是山脚下那户人家送来的腌菜确实很入味。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口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蛰伏了太久,被那股带着花香的夜风一激,便不管不顾地破土而出。
明明那死寂的十年都熬过来了,明明只要能站在先生身边就该知足了。
可是一见到这个人……
一看到沈行舟在月光下对他笑,那股压抑在骨髓里的委屈和贪念,就怎么也以此压不住了。
所以,话就从嘴巴里溜出来了。
覆水难收。
谢灼死死盯着沈行舟的脸,视线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开始发虚。
一秒、两秒。
先生说话了吗?
他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是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先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谢灼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凉透,如坠冰窟。
……搞砸了。
谢灼,你要把自己害死了。
为什么管不好自己的嘴?
之前在义庄面对少当家时,他还能用“演戏”当借口,把那些阴暗的心思半真半假地宣泄出来,哪怕先生起疑,也能糊弄过去。
可现在,没有任何借口了。
他那些肮脏的、可怕的情感,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清冷的月光下。
无处遁形。
沈行舟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张合,说了句什么。
谢灼拼命想要捕捉那个声音,可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听不真切。
但他认出了那个口型。
沈行舟道:“听我先说吧。”
谢灼抿了抿苍白的唇,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谢灼,回去后的那三个月,我一直在想——在这个没有我的世界里,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沈行舟的声音很轻,却都砸在谢灼紧绷的神经上。
“我曾告诉过你,哪怕离开了我,也要自己好好的生存下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谢灼的脸色瞬间煞白,语无伦次道:“我有的!先生,我有在好好生活,真的。我在努力修炼,我还会下山降妖除魔,护佑苍生。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不同的人——”
沈行舟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月光落在里面,像落进了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谢灼眼里的光一点点碎了。
他垂下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卑微到了尘埃里:“真的,先生。我很乖,我有在好好长大。”
“您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好不好……”
沈行舟忽然道:“不行。”
谢灼咬着苍白的嘴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然后——一个温暖的怀抱撞了过来。
沈行舟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都圈了进去。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谢灼僵住了。
“我发现,是我错了。”
沈行舟的声音贴着他的颈窝传来,闷闷地,带着温热的潮气:“离开你之后,我的日子过得很糟糕。饭很难吃,觉睡不着,我会不受控制地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受伤,想……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我想,我大概是,很喜欢你了。”
沈行舟退开半步,松开怀抱,双手捧起谢灼的脸。掌心贴着他冰冷的颊侧,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四目相对。
他看着那双幽绿的眼睛,一字一顿:“谢灼,我很爱你。不是对晚辈的爱,不是对信徒的爱。是想要占有你、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爱。”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一直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
谢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呜咽。
他扣住沈行舟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死死勒进怀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瞬间决堤,打湿了沈行舟的肩头。
“我特别特别喜欢先生。仰慕您,渴望您,爱您。我想和先生永远、永远在一起。”他的声音哽得厉害,“如果……先生之前没有对我说,要好好活着,我一定、一定撑不过这些年的。”
谢灼闭上眼睛。
那时他一剑穿心,再睁眼时,自己躺在地上,胸口的血洞已经不再往外淌血了。
他没有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但他在想,那只猫说过,两个人只能活一个,如果自己还活着,那先生呢?
巨大的恐慌吞没了他。
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我明明……我明明……
他握起身旁的长刀,再次贯穿了自己的胸膛。剧烈的痛楚袭来,可伤口只流出了浅浅一层血色,仿佛他全身的血都已经流干了。
他还能动。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寒光一闪。
世界在他眼中剧烈旋转、颠倒。滚了两圈,撞到了什么,停下来。
视野中,是他瘫倒的身体。
他想他终于可以死了。
可他更恐惧地发现,他的意识依然清醒。
他动不了。
只能像块石头一样躺在地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树叶由绿变黄,由黄变枯。看着冰冷的秋雨将自己的残躯淋透,积雪将自己彻底掩埋。
而他的头颅下方,血肉如同活物般蠕动,竟一点一点,重新编织出了躯干的轮廓。
他用了整整一年,总算认清了这个现实:他死不了,而沈行舟不见了。
后来,他的日子几乎恢复了正常。在旁人眼里,太清宗那位惊才绝艳的谢师兄归来了。刻苦修炼,下山除妖,护佑苍生,与之前的日子别无二致。但离得近些的人,却觉得,谢师兄的魂好像分走了一半。
但他依旧在好好生活着。
吃饭,睡觉,游历四方。
他走过无数个小世界,一边降妖除魔,一边寻找着先生的下落。
两年。不过七百多个日夜。就这样熬了过去。
他有时会想,自己和先生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都没有分别的时间久。似乎他们一直在离别,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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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很短暂。
但没关系的。
我会等下去。
直到那一日。
他靠在主峰那片盛开的萝卜花田里,擦拭着手中的长刀。头顶的树梢上,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呀,怎么还在这守着nya~,不去找小海蛞蝓吗?】
柴郡猫倒挂在树上,甩着它的条纹尾巴。
他知道,他等到了。
抱了许久,谢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他眼眶红得像只兔子,鸦羽般的长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先生……”
他垂着手,手指在身侧不安地蜷缩了一下,眼神湿漉漉地看着沈行舟,试探着问道:“回去的路有点黑。我可以……牵着您的手吗?”
沈行舟觉得有些好笑,刚刚抱都抱过了,怎么现在小心翼翼的,又讲究起来了,可怜巴巴的,跟个小狗似的。
被他这么一搞,他原本还算坦然的心态,也莫名其妙地染上了几分羞耻的燥热。沈行舟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伸了过去:“牵吧。”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不黑也能牵。”
一只滚烫的手掌立刻覆了上来。
谢灼抿着唇,目视前方,假装在认真看路。
但沈行舟侧头一看,借着月光,分明看到这人的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那层薄红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蔓延,连领口下都染了些颜色。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静谧的山道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远处,小院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晕。
到了门口,脚步不得不停。
沈行舟松开手,那点温暖从掌心撤离,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干巴巴地打破了沉默:“到了。那个……你也早些休息。”
“……嗯。”
谢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沈行舟准备推门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那股黏人的劲儿,低声道:“先生,我可以……抱抱您吗?”
沈行舟转过身,主动张开双臂,扑进了那个滚烫的怀抱里,声音蚊蝇般:“……抱吧。”
这一抱,就没撒开手。
两个人像是两块粘连的磁铁,谁也没说要分开。抱着抱着,脚步就不自觉地往屋里挪。
从门槛,到桌边,再到床前。
等沈行舟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倒在了床上。
沈行舟犹豫了下,道:“晚上出门……不安全,你要不,就……就在这里睡。”
怎么可能不安全,但他知道,自己不用去找合适的借口。
谢灼乖巧点头:“好。”
“那……睡觉吧。”
“好。”
烛火被吹熄了。
黑暗中,两人和衣而卧,并排躺在那张床上。
过了一会儿。
沈行舟放在身侧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手指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爬去。
指尖碰到了另一只手背。
那只手几乎是立刻就反扣了过来,抓住了他。手指穿过指缝,扣紧。
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