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却澄澈得像刚打起来的一掬新水,清清冷冷地泼了满山。天幕上星子疏疏落落挂着几颗。

    今夜后山林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鸟鸣从看不见的暗处漏出来,响过两三下便杳然无踪。抬头要找,却看不见身影。

    沈行舟踩着满地斑斑驳驳的月影。谢灼走在他身侧,隔了不足一臂的距离。

    “这座山便是我平日起居的所在。”谢灼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山腰以上都设了结界,寻常人闯不进来,这林子里的灵兽也都通人性,先生日后若闷了,尽可随意走动,不必拘束。”

    沈行舟侧头看着他,月光斜斜地打在谢灼的侧脸上,漂亮得不像话。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心里其实揣着一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不知多少遍。每次他鼓足了勇气,嘴唇微微翕动,可一看见谢灼那双温驯而克制的眼睛,他就又怂了。那句话便像一颗没嚼碎的糖,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甜得有些发苦。

    算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今晚月色这么好,万一问出口把局面弄僵了,多煞风景。

    ……明日再说吧。

    这般想着,他竟真的觉得松快了些。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偶尔有一两句没头没尾的闲话从唇边溜出来,又被夜风卷走,谁也没觉得非要接住不可。

    又走了一程,林间的景致渐渐变了。密密匝匝的松树开始稀疏起来,脚下的土也愈发潮湿柔软。远远地,前方林木掩映之间,忽然浮起一片氤氲的白雾。

    “那里是什么?”沈行舟来了兴致,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谢灼唇角微微一弯,并不答话,只抬手拨开面前一丛齐腰的蕨草,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先生去看看便知。”

    沈行舟穿过小路,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几块巨大的岩石包围中,竟然藏着一汪天然的热泉。水面约莫两丈见方,正腾腾地冒着白雾,被月光一照,泛出一种光泽。泉水的硫磺味极淡,几不可闻,反倒有一股清冽的灵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吸进肺里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清透了几分。

    更有趣的是,池边围着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松鼠、猴子、还有几只仙鹤。它们并不怕人,正排排坐着,把爪子或脚丫子伸进水里玩。

    “太苍山底下压着一条灵脉,”谢灼在他身后轻声解释道,“灵气的余韵顺着山势汇聚到这里,便成了这眼温泉。我平日忙于事务,一次也没正经来消遣过,倒叫这些小东西占了先。”

    “好地方啊。”沈行舟眼睛一亮,他跃跃欲试,走到池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旁,三两下把鞋袜拽掉,往旁边一撂,赤着脚便要往水里踩。

    “先生留神,石头滑得很。”谢灼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紧接着一只手便扶住了他的小臂。

    沈行舟弯腰把宽大的袍角一把捞起来掖在腰间,又将裤腿挽到膝盖上方,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他先是脚尖点了点水,没入一点,再烫的抬起来甩甩,反复几次,才终于将双脚全部没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妥帖地包裹住他冰凉的皮肤,那股暖意顺着脚踝一路往上攀,直爬到后腰和脊背。

    沈行舟惬意地眯起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谢灼也不推辞,撩了袍角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怎么样,水温可还合适?”

    沈行舟晃荡着脚,道:“不错,风从面上吹过来,底下却是暖的,反倒比纯粹的热水更舒服。”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一时无话。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月光随着涟漪轻轻地晃、轻轻地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谢灼动了动,从袖中摸出一条布巾递了过来:“先生奔波了数日,怕是累得不轻。温泉虽好,头一回也不宜泡得太久,泡久了气血上涌,容易晕眩。改日先生若是还想来,随时与我说一声便是。”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将沈行舟的鞋袜一一拾起,摆在他的脚边。

    沈行舟擦干了脚上的水渍,穿好鞋袜:“行,听你的。”

    往回走的路上,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几分,但沈行舟觉着身体里暖烘烘的,那股一直萦绕在骨子里的疲惫感散去了不少。他暗自估摸着,今晚大约能睡一个好觉。

    “对了,先生。方才我在屋里翻看外门呈上来的简报,瞧见些有意思的事。”

    “怎么?”沈行舟偏头看他。

    谢灼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困惑:“这回新选上来的那批弟子,行事做派和往年的很不一样。行事风格颇为新奇。他们不爱打坐,反倒喜欢满山乱跑,对着空气挥拳,嘴里还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话。”

    沈行舟忍着笑。那可不,堪比蝗虫过境。

    “大抵是从其他‘小世界’远道而来的苦修吧。”他清了清嗓子道。

    谢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或许是这样。不过他们虽然怪了些,倒也不全无可取之处。有人提到他的家乡那边,会把鸡蛋搁在温泉里慢慢煨着。说是蛋黄半凝不凝,口感嫩滑,味道很不一样。下次,我便也带些给先生尝尝。”

    他又道:“先生这些年一直跟我写信,那只猫也带来了很多新鲜的东西,铁皮盒子、会发光的板子、还有那种很甜的水。那些东西,我一件也认不得。先生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我想去看一看。”

    沈行舟愣了一下,嘴巴开开合合数次,喉咙有些发紧。

    他最终笑了一下,道:“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你去看。”

    谢灼的眉眼舒展开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其实,我这些年倒去过不少‘小世界’了。有的地方挺有趣,每个人都带着一只奇怪的动物,手里拿着红白色的圆球,那些动物可以瞬间被收进去,又瞬间放出来。还有的地方是一片焦黑的荒芜,那里的人穿得厚实臃肿,脸上带着像猪嘴一样的面罩,还警告我也要带上,否则会染上病。不过我修的是仙身,倒是没有那些烦恼。”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渐渐柔了下来:“不过先生所在的那处,想必不是那样的。先生信里说那里很平安,那只猫也说,那是个顶舒服的地方。”

    沈行舟笑道:“那家伙整天吃我的、喝我的,还不用干活,当然觉得舒服。它在这儿整日拱你种的菜,换个地方继续当大爷,估计也觉得日子好过。”

    “不过话说回来……若真有机会带你去那边看看,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都带你去。虽然我在那里也算不上什么富贵人物,但至少有个窝,养个你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头没脑。什么叫养个你。又不是养猫养狗。他耳根子有些发热,好在夜色浓,看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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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明。

    谢灼似乎也没听出什么异样来,只乖乖地应了一声。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插科打诨着,脚下的路不知不觉间变了样。不再是方才那种潮湿绵软的山间泥土,而是……草。

    沈行舟心里微微一动,扭头一看。

    月光倾泻而下,泼了满山满谷。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数以千万计的细碎小花,密密麻麻地开满了整片缓坡。每朵花不过指甲盖大小,花瓣洁白如新雪,薄得近乎透明,月光穿透过去便泛出一圈淡淡的银晕。

    风从山坳那头吹过来,整片花海便波浪般起伏着,层层叠叠地翻涌,像月光自己也化作了液体,正顺着山势缓缓流淌。

    沈行舟蹲下身,拨开一丛花茎,凑近了辨认了好半天,才不敢置信地抬头:“萝卜花?”

    谢灼站在翻涌的白浪中央,衣袂被夜风轻轻撩起又放下:“我在主峰住着的时候,在屋后辟了一小块地,种了好些萝卜。”

    “后来有些萝卜老了,我也没拔,它们便由着性子开了花、结了籽。秋来风一起,那些种子便满山满谷地飘,落到哪里便在哪里生了根。一年复一年,就这么绵延开来了。”他摘下一朵小花,在指尖轻轻捻动,“我瞧这花开起来素素净净的,倒也好看,便也没去管它,由着它自己长去。后来整座山都成了这般光景,反倒成了一处景致。”

    沈行舟定定地站着,花浪在他脚边无声地涌动。

    他看着谢灼的侧脸,问出了一个一直埋在心底的问题:“谢灼,我离开后……你在这里,过了多久?”

    谢灼沉默了一瞬。

    然后,平静地吐出了一个数:“十年。”

    沈行舟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十年。

    他在现实里只熬了一年,便已是倒数着日子生活。

    谢灼甚至不知道何时会重逢,只单凭着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便守着这片萝卜花,独自熬过了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抱歉。”

    沈行舟低下头。

    “先生,你为何要对我道歉。”

    沈行舟张了张嘴,道:“明明说了,至少陪你长大的。”

    “先生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谢灼上前一步,那双幽绿的眸子里倒映着沈行舟的影子,似乎一潭湖水将他含了进去。

    “先生在信背面画了一朵萝卜花。所以我知道的,倒悬观里的那十年,先生一直在我身边。先生已经陪我长大了。”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白色的花瓣,打着旋儿从两人面前飘过。

    “我每一日都在想,若是能再见到先生就好了。于是我便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我把每一桩有意思的事都记在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要一件一件全讲给先生听。”

    说到这里,谢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住了沈行舟的衣角。

    只是虚虚一握。

    沈行舟却无端觉得,他指尖滚烫的体温,却顺着布料,窜上了自己的皮肤,烫得人心慌。

    谢灼的声音有些哑:“其实,我还有一句话,藏了许多许多年,一直想对先生说。”

    他的指尖在沈行舟的衣角上收紧了一点点。

    “先生……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