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20.第 120 章
    飞虎踏进书房,反手将门关上。他走到方鹏举面前躬身道:“公子,卑职回来了。”

    方鹏举理好自己的衣襟,正了正腰间歪斜的玉带,然后在书案后坐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风尘仆仆的男人,神色严肃。他没有寒暄,没有问这些年在乡下过得如何,而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六年前的事你好好说说。不是让你补刀确保顾承宇死亡吗?你为何把刀补在顾承宇的腿上,让他活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刀没砍下去,给了顾家多少喘息的机会?顾承宇虽然站不起来,可他的脑子还是活的。”

    飞虎听了,恍惚之间,眼前重新浮现出六年前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黄沙漫天,喊杀震天,脚下是被血浸透的黄土。他穿着北狄骑兵的铠甲,脸上抹了泥灰,混在冲锋的铁骑中找到了那个已经中箭倒地的少年将军。顾承宇胸口中了一箭,倒在地上,血从铠甲缝隙里往外渗。他策马上前,拔刀出鞘,刀身在漫天的烟尘中闪着寒光。他弯下腰,刀尖对准顾承宇的咽喉——只需要一刀,就能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一支流矢从侧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他的面门。那支箭来得太急了,角度刁钻,力道惊人,绝不是一个寻常士兵能射出的。他下意识地侧身一躲,那支箭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带走了他鬓边一缕头发。刀锋失去了目标,已经来不及收回,只能顺势变向——他咬紧牙关,一刀砍在了顾承宇的右腿上。刀口深可见骨,鲜血喷涌而出。周围到处都是顾家军的士兵,他没有时间再补第二刀,只能翻身上马,在混乱中驾马踩断了顾承宇的左腿,然后跟着溃散的铁骑离开了那片战场。

    “公子,不是卑职不把刀补在顾承宇的咽喉和胸膛心脉之上。”飞虎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方鹏举的眼睛,“当时情况紧急,流矢乱飞。卑职的刀快要落在顾承宇咽喉处,准备砍下顾承宇的头时,突然一根流矢朝着卑职飞来。那支箭又急又准,绝不是无意中射偏的流矢。卑职若是不躲,箭就正中面门——卑职死不足惜,可若死了,公子的差事便再也没人知晓底细了。卑职一个转身躲箭,只能把刀落在顾承宇的腿上。卑职骑上马准备离开时,还让马踩断了顾承宇的左腿——那条腿的骨头碎得跟劈柴一样,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接不好。”他顿了顿,低下头,“卑职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方鹏举盯着飞虎的眼睛看了良久,那双眼睛没有闪烁,没有回避。他看完了飞虎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寸表情。方鹏举不懂看人,可他觉得飞虎不像在撒谎。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松动了几分:“此话当真?”

    飞虎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任何犹豫:“绝无虚言。若有半句假话,卑职甘受军法。”

    方鹏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飞虎的话是真是假。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飞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了声音:“走吧,跟我去见父亲。方才你说的话,原样跟相爷再说一遍。”说完他率先推开书房门,带着飞虎穿过回廊,朝着方雍的书房走去。

    此时方雍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方雍坐在书案前,李默坐在下手,两人方才正在商议如何逼陆鸣和赵不疑交出永安铁矿的所有证据。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陆鸣和赵不疑在永安铁矿里查了六年,不知道已经掌握了多少东西。必须在他们把证据递到皇上面前之前先发制人。

    方鹏举带着飞虎来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屋里的方雍与李默相视一眼,同时收住了话头。方雍把桌上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翻过来盖在桌上,然后缓缓开口:“进来。”

    方鹏举推开门,带着飞虎走到方雍面前。飞虎站定,便躬身抱拳,语气恭敬而不卑微:“卑职见过相爷。”

    方雍抬眸看着飞虎。这个人在方家暗桩中算不上最出挑的,却因为六年前那一刀而成了最特殊的一个。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些年辛苦了。如今既然召你回来,想必你也知道所为何事。”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飞虎脸上,不动声色地审视着。

    飞虎听了,立刻明白了方雍的言外之意——方雍迫切地想知道六年前顾承宇为何没死。他没有绕弯子,把手里的刀为何没有把顾承宇的头砍下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混入北狄铁骑到在乱军中找到中箭的顾承宇,从拔刀砍向咽喉到那支突如其来的流矢,从被迫变向砍在腿上到上马踩断左腿——每一个细节他都讲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和方才在方鹏举书房里说的没有任何出入。

    方雍静静地听完,看着飞虎那一双不像撒谎的眼睛。他是审过无数人的,什么样的人在编谎话、什么样的人在说真话,他分辨得出。飞虎的眼睛没有躲闪,叙述没有前后矛盾,细节没有模糊。他立即明白——不是飞虎力有不逮,不是他胆小退缩,而是那支流矢乱了飞虎的时机。

    李默坐在一旁,听完了飞虎的全部陈述。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掂量飞虎话里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方雍面前,压低了声音说:“相爷,那支流矢来得太是时候——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飞虎的刀锋离顾承宇咽喉只差一寸的时候飞过来,角度刁钻,力道精准。相爷,有很多时候,一切来得太是时候,一切太过于巧合,则不是天意,而是人为。”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方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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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心头。

    方雍听了,瞬间一震。他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李默的话不无道理。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比谁都清楚——巧合太多,便是设计。那支箭如果不是老天爷恰好在那时射过来的,就是有人恰好在那时射过来的。而战场上能在千军万马之中精准地射出一箭救下顾承宇性命的人,绝不是普通士兵。

    方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着。然后他抬起手,朝三人挥了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先下去。”

    李默、方鹏举、飞虎三人依次行礼退出了书房。方鹏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三人离开后,方雍负手而立,缓缓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月光,只有几颗寥落的星子悬在天边。他闭上眼睛,把李默方才的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那支流矢来得太是时候。如果那流矢是天意,便也罢了——天意不可测,谁能算准老天爷的脾气。可如果那流矢不是天意,而是人为呢?那射箭之人,为什么要救顾承宇?是顾恩暗中在战场边缘设了伏兵、安排了高手护住儿子?还是自己埋在顾家军里的那个钉子——那颗他以为已经被彻底掌控的钉子——出了问题?一个人若是能动,便会有自己的盘算。钉子扎在别人的血肉里,扎得太久了,也会被别人的血浸软。

    他不得不派人秘密前往西疆一趟,去查查那个人了。六年过去,那个人在顾家军中已经升到了什么位置、接触到了什么样的机密、与顾恩之间建立起了怎样的关系,自己并不完全清楚。六年前,他在战场上下手,自己以为是借刀杀人。可如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刀呢?如果他是顾恩的刀,反过来刺向自己呢?那顾承宇重伤——是不是那个人给自己布下的局?用顾承宇的双腿换一个打入方家内部的契机,这笔买卖若是顾恩来做,他会做。方雍太了解顾恩了,那个男人能为了一场胜仗用三千人拖住西夷两万铁骑,他舍得下任何本钱。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手指摩挲着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六年前他以为自己是猎手,顾承宇是猎物,那一箭是意外,飞虎的刀是保险。可如果从一开始猎手就是顾恩,猎物是自己呢?如果那一箭不是意外,而是顾恩派人射的——射的不是顾承宇,而是飞虎;顾承宇中箭只是为了引出飞虎现身呢?如果飞虎暴露了,那藏在顾家军里的那枚钉子,是不是已经松动了——不是向着自己这一方松动,而是被顾恩重新钉回了自己的阵营?他的手指停住了。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的眼底也泛着冷光。他需要派人去西疆,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