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08.含章听闻承宇,莫名心痛
    第二日,晴空万里。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带着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以及几箱厚重的礼物,登上了前往宋府的马车。

    礼物是顾大夫人今早亲自打点的——几匹上好的云锦、一盒南海珍珠、两株百年老参,还有从西疆带回来的几味珍贵药材,每一样都拿得出手。

    宋府大院那一棵梧桐树下,热闹又温馨。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宋夫人正在制作熏香,她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研磨好的沉香粉和晒干的花瓣,手指灵巧地将香料按比例混合,装入纱袋。

    她的眼角微微浮肿,那是昨晚哭泣时留下的印迹。她有制香的好手艺,宋府用的熏香皆是她亲手制作,每一种香都有不同的用途——安神的、驱蚊的、熏衣的,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瓷罐里。

    春夏给宋夫人打下手,一边递香料一边吸着鼻子说今天的花瓣比昨天的香。

    白梅正在制作胭脂。

    自从她嫁进宋家后,宋家所有女眷用的胭脂都是她亲手制作的,就连仆妇们用的也是她慷慨赠送的。

    她制的胭脂用料讲究、色泽自然,比京城贵妇们花大价钱买的胭脂水粉还要好。石臼里的四季花花瓣已经被捣成了深红色的花泥,她用竹片小心地刮进瓷盒里,压实抹平。

    宋引章蹲在一旁给白梅打下手,把装好胭脂的瓷盒一个个码进木匣里。

    她悄悄凑到白梅耳边说要多讨几盒送给钟荀彧的母亲,被白梅轻轻戳了一下额头:“还没嫁过去呢,就这样孝顺。”

    宋引章害羞一笑,伸手去捂白梅的嘴:“嫂嫂,你坏。”

    一旁的宋含章,身着一身淡蓝色交领襦裙,裙摆上绣着银线的云纹,梳着流苏髻,发间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她就那样素面朝天地站在那里,未施粉黛便已是倾国倾城之色。她把宋朗扛在左肩,宋蕴扛在右肩,两个小家伙骑在她的肩头,小手揪着她的发髻和衣领,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她扛着两个孩子满院子转圈,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故意把他们颠得咯咯直笑。

    雌雄莫辨的宋含章,身着男装是仙姿玉色的少年郎,穿上女装便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宋夫人看着这个比大女儿还要美的二女儿,心里感慨万千。她才十六岁就已具倾城之色,若是再过几年褪去少女的青涩,那该是多么迷人。

    只是女儿即将嫁给沈十安——那个纨绔,一双桃花眼,一脸招蜂引蝶的模样,哪里配得上她的团团。可是祖上定下的姻缘,命不由己。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筛着手中的沉香粉。

    顾老夫人家的两辆马车徐徐来到了宋府门口。

    顾老夫人下车后,整了整衣襟,亲自向门房递上拜帖。

    门房接过拜帖一看——宁安侯府的老夫人。他哪里敢怠慢,赶紧一路小跑找到了肖朗。

    肖朗如今除了是宋家的养子,还是宋府的管事,府里大小事务都由他打理。

    他看了拜帖后快步迎出门去,恭敬地行了一礼,把顾老夫人一行人引到前厅,命人奉上最好的龙井茶,然后快步来到大院,把宁安侯府老夫人亲自登门来访一事告诉了宋夫人。

    宋夫人、白梅、宋引章听了,都颇为震惊。她们没想到顾老夫人会亲自登门拜访——那可是宁安侯府的老夫人,年轻时曾随顾老侯爷上阵杀敌的巾帼英雄,京城里德高望重的老封君。

    唯有宋含章知晓其中缘由,昨天在岐山脚下她救了顾老夫人一行,老夫人当时就说了要登门致谢。

    宋夫人赶紧放下手中的香筛,白梅擦净了手上的花泥,宋引章理了理衣裙,宋含章把宋朗和宋蕴交给春夏,四人一同来到前厅,向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

    宋清扬已在一旁陪顾承泽。

    顾老夫人也起身回礼,宾主双方客气了一番方才落座。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看着眼前宋家这几位女眷,都暗自感慨,上苍太过于偏心——宋夫人风华依旧,白梅温婉动人,宋引章粉雕玉琢。

    特别是宋含章,比美丽的子衿还要美上十分。身着女装的她,身姿修长、高挑、劲瘦;那腰盈盈一握,腿长手长。

    世间,很多美人,美则美矣,毫无灵魂,过目则忘。

    可宋含章那一张脸,那一双眉眼——英气、柔美、野性浑然天成,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只看一眼,便终生不忘。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看在眼里,都为宋含章感到惋惜——这么一个绝世美人,即将嫁给沈十安那个不成器的纨绔。

    六年未见。

    顾子衿更是直接跑了过去,拉着宋含章的手前前后后看了又看,然后捧着宋含章的脸,瞪大了眼睛问道:“这还是那个混世魔王吗?当年那个圆圆的小胖墩到底被藏到哪里去了?”

    宋含章看着同样美丽的顾子衿,也伸手捧着她的脸,笑道:“你还是那么美丽,就像江南的水做的——比六年前更好看了。”

    顾子衿被她看得有些脸红,拍开她的手,拉着她不肯松开。

    顾子佩站在母亲身边,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宋含章,心中又是震惊又是嫉妒。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那个凶巴巴的、把自己当凳子坐的胖丫头身上,怎么也没办法把那个人和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联系到一起。她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那帕子在她指尖绞了好几圈。

    顾承泽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茶盏里的茶水微微发颤。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再看下去,怕这颗心跳得被人听见了。

    随后,宋夫人热情地与顾老夫人他们寒暄起来。

    顾老夫人将昨日在岐山脚下遇险、被宋含章以一当五十的身手救下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宋夫人。

    宋夫人听了大为震惊,她只知道女儿去江南学了武,却没想到女儿竟有这么大的本事。当然,她脸上满是谦逊,笑着说这些都是小事,是含章该做的,还望老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顾老夫人却郑重地拉着宋夫人的手说:“含章对顾家是天恩,怎能忘记?六年前她从马蹄下救了我的子衿和承泽,如今又救了我和承泽。这份恩情,顾家几辈子都还不清。”

    宋含章一直拉着顾子衿的手低声说个不停。

    顾子衿说自己在文华殿学了些什么——除了念书还跟着林太医学医,跟着王修安学琴……

    宋含章说自己在九鼎门学了些什么——姜家枪法、逍遥剑法、墨家机关道,还在竹林里蒙着眼睛听声辨位……

    两人越聊越投机,后来干脆向顾老夫人和宋夫人行了个礼,离开前厅,来到宋含章的闺房里,关上门说起体己话来。

    闺房里窗明几净,梧桐叶的影子映在纱窗上轻轻摇晃。

    顾子衿拉着宋含章的手坐在床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含章,沈十安不是你的良配。近半年来沈老夫人身体欠佳,精力大不如前,他便趁着沈老夫人管不了多少,在宫里念书不专心,在府里偷偷与侍女厮混,一到休沐便溜出门去喝花酒。她自以为做得隐秘,其实京里早就传开了。他当真配不上你,你——当真要嫁他?”

    宋含章笑了一下,那笑容平静而通透:“婚事是祖父定下的,改不了。命中注定,只能随缘了。”

    说完她站起来,双手叉着腰,下巴一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混世魔王的霸气,“等我嫁过去,我就不信沈十安还敢胡来。他要是敢碰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把他腿脚打断。”

    顾子衿叹了口气。

    她生在顾家,比谁都明白“婚约”二字的重量。她只是喃喃道:“其实,沈十安天性倒是不坏,就是沈老夫人年事渐高,精力开始消退,管他开始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有,就是有一个不着调的娘,常常帮他打掩护。”

    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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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含章嫁入这样的人家,会吃尽苦受尽累——一个不着调的婆婆,一个纨绔的丈夫,纵使有通天的本事,日子也不会好过。

    宋含章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淡然却笃定:“无碍。九鼎门里烈火我都不怕,怎会怕沈十安和沈夫人。再不着调的人,我也能把她给掰直了。我连巨蟒都打过,还怕一个不讲理的婆婆不成。”

    顾子衿被她逗笑了,旋即又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端详起她的脸来。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宋含章脸上,那眉眼,那颗黑痣——她的目光在宋含章右眼角下的那颗黑痣上停了一瞬,忽然说道:“多美的脸,比我还要好看。你看这一颗痣,与我大哥左眼角下的那一颗痣一模一样——你的是右眼,他的是左眼,对称得像照镜子。你要是能嫁给我大哥,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

    她话未说完,眼已红。

    提到顾承宇,宋含章的心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抽痛了一下。那疼痛短促而尖锐,像是胸腔里被人用极快的速度捏了一下。

    绝情针能压制住她体内的情爱之弦,让她感受不到柳承志多年如一日的深情,却压不住那根植于骨髓里的、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埋下的心动。那心动藏得太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问:“你大哥怎么啦?”顾子衿红着眼,把顾承宇在六年前那场大战中身负重伤、至今还被困在椅子上一事,简短地告诉了宋含章。她还说清风居冷得像一座坟,坟里埋着一个未亡人。

    她没有说那些惨烈的细节——没有说那个三度自尽的绝望,没有说顾大夫人流着血跪在关山上逼他活下去的决绝。她不忍心提。

    宋含章听了,整个人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起了六年前那个在沈府假山后面递给她一块手帕的黑衣少年。她至今还贴身带着那块手帕,放在怀里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她不信——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那个鲜衣怒马踏尽春色的少年,怎么可能被困在椅子上,怎么可能变成了活死人?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那个位置,隔着衣料,能摸到那一团柔软的旧锦布。

    宋夫人与顾老夫人他们在前厅相谈甚欢。

    其间,宋夫人亲自写下菜单,吩咐肖朗和白梅赶紧去伙房张罗饭菜,务必招待顾老夫人一行在府中用了晚膳再走。

    厨房里很快便忙碌起来,锅灶齐响,菜肴飘香。日头慢慢移动,暮色降临,一桌丰盛的家宴摆上了桌。顾老夫人他们在宋府用完晚膳后,又喝了几盏清茶解腻,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宋夫人、宋含章和宋行简夫妇把顾家一行送到门口。

    礼轻情意重。

    宋夫人将手里的包好的熏香递给顾老夫人。顾老夫人双手接过匣子便是感谢后,转身递给顾大夫人,然后登上马车。

    宋夫人目送他们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这才转身踏进府门。

    马车里,顾老夫人沉默不语,靠在车壁上,手里的佛珠缓缓捻动着。

    顾二夫人与顾大夫人并排坐着,聊起了宋含章与沈十安的婚事。

    顾二夫人摇着头说:“宋家二姑娘人品、相貌、本事,样样都是拔尖的人物,嫁给沈十安那个纨绔,当真是可惜了。”

    顾大夫人也轻轻叹惋道:“缘分天注定,半分不由人。我们这些旁人再怎么惋惜,也改不了什么。”

    顾老夫人依旧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嚅动着。她想起了南海老住持的那句话——“枯木逢春,自有其时”。

    良久,她才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的暮色,轻声说了一句:“月老牵的线,哪是我们凡人能看懂的。也许这桩婚事,另有转机也不一定。”

    马车滚在夕阳上前行,渐渐融入了京城安宁的暮色之中。一轮弯月不知何时已挂上了槐树梢头,静静地照着这座即将沉入夜色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