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06.宋府饭桌前,又想起了饱嗝声
    暮色降临,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从琉璃瓦上滑落。

    宋四维散值了,准备回家。

    宋清扬、宋引章正值明日休沐,今日出宫,正好与父亲一起乘马车回去。

    车上温馨无比,宋四维坐在中间,宋清扬和宋引章一左一右坐在父亲两侧,叽叽喳喳地聊着文华殿里的趣事——宋清扬讲钟荀彧在课堂上引经据典把先生都问住了,宋引章讲顾子佩和林霁先生学琴时弹错了一个音脸红了一整堂课。

    宋四维听着,不时捋着胡须笑出声来。

    国子监门口,宋行简也散值了,正登上马车回家。

    他穿着一身祭酒的官服,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的官威,可一上马车便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把官帽摘下来搁在膝上。

    每日散值的时候他最是高兴,因为家里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和娇妻在等着他归来。

    他每天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起来,在他们脸蛋上各亲一口,然后问白梅今天累不累,想他没有!

    四年前的科考,宋行简因为手伤没有参加。去年科考他中了进士,因才华横溢又出身清正之家,加之管理国子监的洪太傅年事渐高,皇上箫衡便让他担任国子监祭酒一职,管理国子监。

    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成了国子监最年轻的祭酒大人。

    上任那天,洪太傅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把椅子坐稳了,宁国的文脉就断不了。

    宋行简当时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

    两辆马车穿过熙攘的街道,在巷口相遇。车夫互相打了个招呼,便一前一后朝着宋府的方向驶去。

    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和宋引章还未下车,便听到了从府里传出来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宋朗奶声奶气的咯咯声,有宋蕴被逗乐时的尖叫声,有宋夫人久违的开怀大笑,还有一个最响亮、最张扬、最无所顾忌的声音——那是刻在宋家人心里的声音,是宋含章的声音。

    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宋引章听了,嘴角的笑意浓了,眼睛也慢慢湿润起来。

    四人下了车,踏进府门,穿过回廊,来到院中。

    眼前是一幅令人捧腹的景象——宋含章趴在地上,四肢着地,宋朗骑在她背上,宋蕴紧紧搂着宋朗的腰也挤在上面。两个小家伙兴奋得小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驾驾驾”。

    宋夫人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鞭子,轻轻拍打着宋含章的屁股,嘴里也跟着孩子们一起喊着“驾驾驾驾”。

    宋含章在地上爬得不亦乐乎,一边爬还一边学着马叫,那模样哪里有半分剿灭三百土匪的英雄气概,活脱脱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正在制作胭脂的白梅看见了归来的人,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从宋四维和宋行简手里接过公文和书籍,道了一声:“父亲、夫君你们回来了!”又朝着清扬和引章笑了笑,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含章回来了”。

    宋蕴和宋朗瞧见祖父和父亲回来了,立刻从“马背”上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喊道:“祖父——爹爹——骑马马,骑马马!”他们的小手兴奋地在空中比划着,舍不得从“马背”上下来。

    宋含章抬起头,望着站在回廊下的父亲、大哥和弟弟妹妹。她的头发有些散了,脸上还沾着一片梧桐叶,可她浑然不觉。她又扬起下巴笑了起来,那笑容和刚才趴在地上当马骑时一样张扬,一样灿烂。

    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宋引章看着趴在地上的宋含章,都目瞪口呆——那个曾经壮如牛的人,怎么变瘦了?那个曾经圆圆的脸、挤在一起的五官,怎么变成了一幅绝美的画?

    宋清扬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怀疑自己看错了。宋引章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宋夫人把宋朗和宋蕴从宋含章背上抱起来。

    宋含章灵活起身,绯色的衣袂随之轻扬,几个大步便跑到了宋四维他们面前。她依次唤了父亲、大哥、清扬、引章,最后目光落在宋四维身上。

    她看着父亲两鬓那几丝华发——四年前父亲还没有这些白发的。她的笑容收了一瞬,眼睛里有难过的光一闪而过:“父亲,你老了。”

    宋四维含泪看着女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只手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暖而干燥。“生老病死,乃是世间规律。我的团团成了修长的清竹了——高了,瘦了,好看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忽然把女儿拥在怀里,抱得很紧。

    一旁的宋行简见了,走上前去,伸出双臂,一手拥着父亲,一手拥着宋含章。他比父亲高出半个头,低下头时下巴正好抵在宋含章的头顶。眼里的泪无声地滴落出来,落在宋含章的发髻上。

    宋清扬和宋引章也红着眼围上来,四个人把宋含章紧紧抱在中间。宋引章把脸埋在二姐的肩头,小声地抽泣着。

    晚风轻起,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宋府前厅的饭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色的雾气,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红烧肉、清蒸鱼鱼、清炒藕片、笋干老鸭汤,全是宋含章爱吃的。

    春夏从下午听到那阵笑声起就一头扎进伙房再没出来过。

    坐在桌前的人都喜笑颜开。

    宋含章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那个她从小坐到大的位置,那个母亲每天都会摆好碗筷的位置。

    她依旧端着自己亲手做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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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比钵盂还大的碗,依旧吃得豪爽,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带着饭粒和油脂。她的筷子在菜碟之间翻飞,谁也抢不过她。宋夫人看着女儿这副吃相,不但没有像从前那样嗔怪,反而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一家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天。宋含章说着云梦城的山水——九鼎门后山那片她砍过的竹林,春天时竹笋冒得遍地都是;云梦城的烟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整个城都泡在雾里。

    宋引章和宋清扬说着在文华殿伴读的美好时光和趣事,说钟荀彧每次假装不经意往西院探头时都会被沈十安酸上两句。

    肖朗说着在山里烧炭时看见的野兽——有野鼠、有野猪,还有一次远远看见了一只斑虎。

    宋四维和宋夫人一边听着,一边不停地给孩子们布菜。宋四维往宋清扬碗里夹了一筷子笋丝,宋夫人往宋引章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

    当然,他们没有忘记宋玉章位置上的那个空碗——碗里盛了白米饭,米饭上搁着她从前最爱吃的蜜汁桂花藕。那个位置,那张椅子,那副碗筷,永远都是玉章的。

    白梅也往那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宋行简抱着宋蕴坐在膝头,宋蕴嘴里揪着口水兜,手里拿着筷子敲着桌沿,发出咯咯的笑声。

    宋行简低头在女儿头顶亲了一口,把她敲桌子的筷子拿开了。

    白梅抱着宋朗坐在丈夫身边,宋朗伸手把碗里的饭抓进嘴里,抓了一把又一把,真正喂进嘴里却不多,大半都糊在了脸上和围嘴上。

    春夏紧紧挨着宋含章坐着。她一边自己吃,一边不停地给宋含章布菜,筷子从红烧肉到糖醋鱼到清炒藕片夹了个遍,把宋含章的碗堆得冒了尖。

    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瘦成这样,真是令人心疼。姑娘你要多吃点,把这些年少吃的全补回来。”

    最后,宋含章终于吃饱了。

    她把那只比钵盂还大的碗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那饱嗝又长又响,在饭厅里回荡了好几息。

    宋四维先是一愣,然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宋行简也跟着笑,白梅捂着嘴笑弯了腰,肖朗、宋清扬和宋引章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宋引章笑得直捶桌子。

    宋夫人笑骂了一句“这孩子”,可自己的嘴角也已经咧到了耳根。

    这就是宋家的晚饭——有哭有笑,有念叨有饱嗝,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怎么讲都讲不完的话。

    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摆,一轮弯月不知何时已挂上了树梢,静静地把银辉洒在这座重新拥有了笑声的府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