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吹过钟府的庭院,带着院中石榴花初绽的微甜气息,拂动了廊下的竹帘,也拂动了满府沉寂了多日的空气。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偏房,落在床头那张渐渐恢复了血色的小脸上。钟荀彧已能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还虚弱得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但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已经在京城里传开了——“是曾思雨把我推下去的,不要为难宋含章。”这句话,洗清了一个人的冤屈,也坐实了另一个人的罪名。
霍擎苍、靖王妃、顾老夫人、沈老夫人都带着厚礼,亲自登门拜访致歉。礼物堆满了钟府的前厅——霍家送来了北疆的虎骨和鹿茸,顾家带来了西疆的珍贵药材和几匹上好的云锦,沈老夫人捧来了一尊开了光的玉佛,靖王妃则带来了一套镶金嵌玉的文房四宝。
几位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长辈,此刻都放下了平日的架子,坐在钟家的前厅里,客客气气地说着赔罪的话。
大家毕竟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抬头不见低头见。朝堂上要共事,宴席上要照面,逢年过节还要互相走动。钟夫人心里再恨,也不能把人撵出去。
她很客气地招待了他们——茶是上好的碧螺春,点心是府里厨子现做的桂花糕,礼数周全,笑容得体,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个母亲这些天来攒下的所有惊惧与怨恨,半分也没有消。
钟廷呢,面上是不与他们计较的。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与霍擎苍聊了几句北疆的军情,与顾老夫人问了问顾恩将军的近况,与沈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时令,甚至还对靖王妃微微点了点头。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可这仇,他已经记在了心里,刻得比任何账本上的数字都更清晰。
霍家、顾家、沈家皆是护卫宁国的功臣——霍家世代镇守北疆,顾家兄弟血战西疆,沈家祖上马革裹尸——且都是家风清正、子弟忠良之门,钟廷以后自然不会为难,也不想为难。
可靖王府这仇,他可是要记一辈子的。他钟廷活了大半辈子,从不主动树敌,可一旦认定了敌人,便绝不会轻易放下。
钟廷爱记仇,睚眦必报的性格,在朝堂上不是什么秘密。当年有言官弹劾他贪污,查了一年查不出任何证据,倒是那言官自己后来因为一件小事被钟廷参了一本,贬到岭南去数荔枝了。
皇上箫衡是清楚得很的。可越是这样的人,用起来反而越放心——因为他恩怨分明,从不藏着掖着。
然而眼下,西疆边境不稳,西夷王蠢蠢欲动,据边关奏报敌军已集结重兵,此时顾家与钟家又有摩擦,皇上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他担心钟廷这记仇的性子,会在军饷粮草上为难顾家军——哪怕只是拖延几日,在边关战场上,都是要死人的。
于是,他特地召见了钟廷。
御书房里,苦楝树香得很。那紫色的花开到极盛,一簇簇一团团,压弯了枝头,香气比前几日更浓更酽,像一道看不见的帘子,将整座御书房笼罩在一种恬淡而馥郁的氛围里。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窗前的棋盘上,落在黑白棋子之间,斑斑驳驳。
皇帝箫衡坐在卧榻上,手执白棋,目光落在棋盘上。他一子落下,棋子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钟廷啊,儿子如何了?”
钟廷坐在对面,执黑棋应了一子,不假思索,声音平稳而恭敬:“回陛下,犬子已脱离危险。林太医说,再调养些时日,便能下地走动了。多谢陛下挂念。”
皇上又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局势渐渐铺开。他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棋盘,声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那就好。如今西疆边境不稳定,西夷王虎视眈眈,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钟廷啊,顾家军的粮草,你可得准备充足了。一文钱都不要省,一粒米都不要拖。”
钟廷抬起眼,看了皇上一眼。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话该听字面,什么话该听言外之意,早已烂熟于心。
他自然明白皇上话里的意思——皇上担心的不是他钟廷的办事能力,而是他会不会因为顾家女儿参与了那桩事,便把账算到顾家军的头上。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棋子,正色说道:“陛下放心。顾家世代忠良,顾老侯爷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更是战死疆场,为国捐躯,葬在那西疆的关山之上。西疆乃是宁国重要的屏障,如果没有顾家军用血肉之躯来抵挡,只怕宁国早已山河破碎,哪有今日的太平日子。这粮草,臣一定准备得妥妥帖帖,绝不让顾家军饿着一兵一卒。”
钟廷的话,既是向皇上表明自己不会因私怨而为难顾家军——他钟廷恩怨分明,不会把孩子的过错算到浴血奋战的将士头上。
可他故意提起顾老侯爷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战死疆场,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提点皇上:顾家为了宁国,连老侯爷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的命都搭进去了,这样的忠烈之门,天地可鉴。莫要担心功高震主,莫要猜忌顾恩有不臣之心。如果一味地猜忌、敲打、试探,只会寒了人心——寒了那些在边关的朔风和黄沙中拿命守江山的人的心。
皇上听了,手里的白棋微微一顿,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时候他听信了谗言,听信了那些“顾家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的鬼话,对顾家军百般猜忌,把顾贵妃禁足在翠微宫里整整一年,把两个年幼的儿子从她身边带走送到太后那里。
可是,纵使他猜忌顾家、敲打顾家,顾家军依旧忠心耿耿,依旧守着西疆一寸不让。顾恩没有因此少打一场仗,顾典没有因此少守一次边,顾老侯爷的牌位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祠堂里,从未有人说过一句怨言。每每想起此事,他都觉得无地自容——他半生自诩明君,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欠了一份公道。
他放下棋子,抬起头看着钟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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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自省和诚恳:“钟廷啊,你说——朕是不是只有一碗水的心胸?你说朕的眼睛,是不是蒙尘了?”
钟廷拿起一颗黑棋,在指尖转了转,没有回避皇上的目光,也没有拐弯抹角。
他是户部尚书,算了一辈子账,早就养成了有话直说的脾气,更何况皇上问到了这个份上:“陛下,圣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眼睛蒙了尘不怕,擦掉就是了;心胸窄了也不怕,撑开就是了。怕的是蒙了尘还不肯擦,窄了还不肯认。您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那层尘,已经被您自己擦掉了。”
皇上听了,沉默良久。窗外苦楝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和棋盘上未分胜负的局势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对面这个快四十多岁的臣子,这个平日里他既倚重又头疼的“臭棋篓子”,忽然感慨地说道:“如今,也只有你还能与朕这样说话了。朝堂上那些人,有的不敢说,有的不想说,有的说了也是绕了十八个弯,还不如不说。”
钟廷落下一子,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他微微抬起头,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陛下,能这样说话的人有啊——霍老将军,岳尚书,赵都御史,还有宋学士。只是他们说得太直接,太刺耳,让人无法接受。霍老将军那张嘴您最清楚,去年在朝堂上指着方丞相的鼻子骂他是蛀虫,还把一旁的鼎炉踢倒下;岳大人审案时不讲情面,连先帝的面子都驳过;赵大人一年能参三十几本,有一半都送到了您的案头。可是,陛下——”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像是在拨打算盘时拨到了最关键的那一粒珠子,“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那几个家伙说的话,的确不好听,也不给人留面子。可他们的话,能够让人清醒,能让人反省,如同警世名言,敲在耳边,疼在心头,却能让人不迷路。倘若有一天,您听到的全是好听的话——满朝文武只会在您面前歌功颂德、粉饰太平——那这个已朝廷危矣,国已将不国。”
皇上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来,将手中那枚白棋稳稳落在棋盘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王者才有的自负与轻松:“你这个臭棋篓子——又输了。”
钟廷低头看了看棋盘——自己的黑棋被围得水泄不通,大龙被斩,实空不足,确实输得彻彻底底。
他笑着将手中剩下的棋子放回棋罐里,双手一摊,毫不气恼地说道:“陛下,微臣这双手,只适合算账,哪里适合下棋啊。算账的时候,一是一二是二,分毫不差;下棋的时候,却是步步都要算人心——这人心,可比账本难算多了。”
皇上哈哈大笑,那笑声朗朗地穿过御书房的门窗,传进守在门口的顺德耳中。
顺德站在门外,听见这笑声,也跟着弯了嘴角——他伺候陛下几十年,太知道了,自打顾贵妃不再来御书房,这笑声,已是许久不曾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