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 绿林深处,青山书院
    京城外的青山书院,便藏在这如江南烟雨的深处。

    背靠青黛色的山峦,前临蜿蜒的绿水,白墙黛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水墨画卷里一笔恰到好处的留白——多一分则显,少一分则空,恰如圣人所说的"过犹不及"。

    山脚下的十里桃林开得正盛。粉瓣沾着雨珠,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远望去如云蒸霞蔚,近看则似胭脂凝露,连空气都浸着甜香。

    岸边的垂柳新抽了绿芽,柳丝垂落如帘,沾着雨雾轻轻摇曳,风过时,绿烟般的枝条拂过水面,惊起圈圈涟漪,像是谁在碧水上写下了一首无字的诗。

    书院后崖有悬泉瀑布,水流从青灰色的岩壁间飞泻而下,银练般砸在青石潭中,溅起的水雾混着雨气,在阳光下晕出淡淡的虹影。

    水声轰鸣却不喧嚣,与林间的鸟鸣、书院飘出的墨香、偶尔传来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达成了某种和谐——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各自的声部里,共同唱着一支温润的歌谣。

    此时若站在书院的观景台上,便可见烟雨锁青山,红雾笼桃林,绿烟拂碧水,飞瀑映虹光,天地间一片温润。这山水、花柳、书声,都浸在春韵里,静谧又鲜活,像是造物主特地留给人间的一处安放灵魂的所在。

    白墙黛瓦的书院内,几株梧桐疏影横斜,晴光透过叶隙洒下满地的碎银。那光斑随着叶子的摇曳而轻轻晃动,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学子的书案上,落在先生们的肩头,像是天地随手洒下的一把铜钱,买下了人间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东院学堂里,青山书院最年轻的先生王修安端坐于讲案前,手持朱笔在书卷上圈点,正讲解《论语》"学而时习之"章,声音清润,如泉水击石,又如春风拂过竹林,不疾不徐,却字字入心。

    阶下三十余位学子,清一色青布襕衫,皆敛声屏气,腰背挺直如松。前排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忽起身拱手,是宋行简:"先生,若遇不义之事,当以直报怨,还是以德报怨?"

    这一问来得突然,满堂的安静被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学子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宋行简,又转向王修安,等着看这位年轻先生如何应对。

    王修安沉吟片刻,朗声笑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那笑声不是轻浮的欢快,而是一种拨云见日的明朗。说罢将朱笔递给少年,"你且在《里仁》篇中寻一寻答案。"

    宋行简接过笔,眉峰微蹙,在书卷上细细勾画。那支笔在他指间微微转动,像是在掂量什么——他不是在寻答案,而是在寻答案背后的那个"理"。

    王修安是山长王谦的独子。天资聪颖,又得学识渊博的父亲悉心栽培,十四岁便名满京城,成了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不以此自炫。旁人夸他才高八斗,他只淡淡一笑,说不过是"读了几本书罢了"——这不是谦辞,而是他真心觉得,在学问面前,自己永远只是那个在河边戏水的孩童。

    他生得有些特别。眉、眼、鼻、唇,单看都不算出众,可合在一处,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来。不是武将的英气逼人,也不是商人的精明外露,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从诗书中浸润出来的儒雅。

    如今二十有一,一心埋在书堆里,尚未成家。王谦为他说了无数门亲事,他都婉言谢绝,急得王谦看在眼里,愁在心里。旁人说他眼界高,他说不是眼界高,是心里自有一把尺——这把尺量的不是门第,不是容貌,而是一个人的"分量"。这个分量,与才学有关,与性情有关,更与一个女子面对这个世界时的风骨有关。

    人皆有七情六欲,男欢女爱本是天道。

    王修安不是不想成家,只是还没遇见想娶的那个人。京城的贵女他见过不少——有的美则美矣,却少了灵魂,谈诗论画时眼中无光,只会附和,不会思考,如精致的木偶,美得无可挑剔,却永远说不出让人心动的话;有的因宅门复杂,早早练就了一副算计心肠,未出阁便满腹筹谋,眼睛里装的不是明月清风,而是利弊得失,像一盘永远在下却永远不分胜负的棋;还有的被娇宠过了头,走到哪里都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仿佛世间欠她们一个俯首称臣。

    他一个也看不上。他想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在月下对酌、在花前论道的人,是一个能在诗书里找到共鸣、在山水间找到默契的灵魂。他在想,他这辈子都不会遇上这样的人了。

    窗外鸟鸣渐起时,另有几位先生散坐于廊下,各自指点着围坐的学子,案上摊开的书页间批注密密麻麻。那些批注有的是蝇头小楷,端正工整,像是先生们把学问一刀一刀刻进了纸里;有的龙飞凤舞,气势淋漓,像是墨迹里还带着争辩时的呼吸。

    忽闻东厢房传来争执声,原是两位学子为"民可使由之"的句读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对百姓的体恤;另一个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对教化的期许。灰布襕衫的先生却抚掌而笑:"辨得好!且将各自见解写来,让笔墨替你们分个高下。"他没有给出答案,因为真正的学问不在答案里,而在追问的路上。

    日影移过雕花窗棂,砚台里的墨泛着微光。有学子起身研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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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衫下摆扫过砖地,带起细微的尘土,在斜阳的光柱里打着旋儿,像是光阴本身在舞蹈。

    先生们的讲授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有争执的清越嗓音,与檐下铜铃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几只灰雀被惊起,扑棱棱掠过黛色瓦当,在白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那些影子来去匆匆,却每日准时造访——仿佛连鸟儿都在这书声里染了几分灵气,成了书院里不用束脩的旁听生。满园书香与少年意气交融,正是青山书院最寻常的晨光。

    灰布襕衫的下摆随着步态轻摆,腰间悬着的墨玉坠子叩出细碎声响,像是时间在走路。

    王谦山长在东面最后一间学舍外驻足,抬手抚了抚鬓角的霜色——他这大半辈子,白发一根根添上去,书院里的孩子们也一茬茬长起来,倒像是老天爷做的一笔公平交易。

    窗纸透进的晨光里,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正低头临摹《九成宫》,笔尖在宣纸上划出的沙沙声,混着廊下竹影摇曳的轻响,竟比檐角铁马更显宁和。

    他想起十七年前自己初任山长时,院里的老槐才刚过屋檐,如今枝桠已能遮住半个天井。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时候他的鬓角还是乌黑的,那时候修安还是个在他膝下背《千字文》的稚童,那时候书院里的学子还没有这般多。十七年的光阴,就在这讲授声里、书页声里、铜铃声里,不知不觉地流走了。

    方才见东首那孩子写"守正"二字,笔锋竟有几分他当年的影子。墨色浓淡间,倒像是把父亲传下的那方端砚里的沉静,也一并续进了新砚里。他站在窗外看了许久,没有进去打扰——有些东西急不得,也教不得,只能等它自己发芽。

    廊下石桌上还搁着半盏残茶,是早间与几位先生论学时剩下的。茶渍在青釉盏底洇出浅褐的圈,像幅缩微的江山图。他看着那茶渍微微出神——天下的兴亡,有时就浓缩在这样不起眼的细节里,如同这半盏残茶,看似寻常,却倒映过一个早晨的学问与思辨。

    他不仅是青山书院的山长,还是皇宫里皇子们的先生,肩上扛着宁国的未来。

    旁人看他风光无限,却不知他每日三省:一省学问是否有进,二省子弟是否有长,三省天下是否有道。

    这三省,比任何朝堂上的奏对都更让他殚精竭虑。他教皇子们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教皇子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心里却明白,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的,不是宫墙里的几堂课,而是这片书院里每一个寻常晨光中,那些被书声浸润的少年意气——他们才是宁国真正的根基,是这片土地上未来会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