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雨后的京城,笼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倒有几分江南意韵。
京城的花事渐盛,街上的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在雨雾里飘摇,热闹非凡。
热闹之中,偏有一处宁静的府邸——宁安侯府。清风居的院子里,三棵海棠初绽,粉白的花瓣在细雨中微微颤动,像是含羞的少女不肯全开了心扉。
海棠花树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舞动长枪。枪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落在他的肩头和枪尖,又旋即被劲风卷起,那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刚柔并济。
他的贴身随从招财站在廊下,看着自家主子的枪法,眼里满是敬佩。
他原本练的是霸王枪法,纯以力量取胜——那是战场上硬碰硬的功夫,讲究一力降十会。
可他觉得单凭力量远远不够,真正的杀招不在蛮力,而在虚实之间。于是他独自琢磨,将力量与技巧融为一炉,把霸王枪的刚猛化作虚实相生的巧劲,创出了一套避虚就实、更具杀伤力的枪法。
他素来向往西疆的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便把这套枪法命名为"落日枪法"——枪如其名,落日熔金,既有辉煌壮阔的气象,又暗含着一切终将沉入黑暗的悲凉。
少年名叫顾承宇,宁安侯爷的长子,也是独子,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的名字里,"承"是承继先祖功业,"宇"是廓清寰宇,这两个字便是他一生的注脚——从出生那日起,他就不只是他自己。
身为继承人,身负家族重任,他自幼得宁安侯爷悉心教养,不仅读诗书、研兵法、学琴棋书画,更练就一身武艺。
他的童年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玩乐,只有书房里背不完的典籍、校场上练不完的枪法。十二岁便随父上了战场,在边关的风沙里淬炼筋骨,十四岁能独领一支骑兵突袭敌营,十五岁已立下不少战功。
旁人说他是少年天才,却不知他双手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也不知他在多少个深夜独自一人对着沙盘推演阵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生得有些奇特。分明是武将般强健的体魄,却长了一张书生般温润俊朗的面孔。尤其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仿佛星子坠落在眼角,让他仙姿玉色的面容里,隐隐透出几分说不清的魅惑。
若穿甲胄,便是少年将军的英武;若着青衫,便是书斋公子的风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交融,让人一眼看去便挪不开目光。
这般品貌,放眼京城的少年郎里也是顶尖的。他出身显贵,学识渊博,武艺高强,相貌又堪称一绝,再加上少年成名,自然成了京城贵女们心中的如意郎君。
那些贵女的父母纷纷托人上门说媒,可他对京城的闺秀素无兴趣,加之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便一概坚决拒绝了。
在他心里,西疆的烽火未熄,边关的百姓尚未安居,他哪来的心思去谈什么儿女情长?他活在一个比京城任何贵女都更大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是铁马冰河、黄沙落日,容不下脂粉与笙歌。
这可急坏了他的祖母顾老夫人和母亲顾大夫人。
海棠放放,香气氤氲。顾老夫人与顾大夫人在仆妇的簇拥下踏进了清风居。
顾老夫人年轻时也曾随夫征战,在边关的朔风里练就了一副刚烈的性子,如今年纪大了,鬓发染霜,眉眼间那股杀伐之气却犹未全消,只是目光落在孙儿身上时,便化作了融融的笑意。
顾老夫人看着舞动长枪的孙子,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眼前的长孙不过十七岁,便已立下军功,将来自当接下宁安侯爷的重担,带着侯府走向更好的前程。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看着顾家的根脉在军营里扎得越发坚实,在朝堂上立得越发挺拔。承宇这孩子,便是她心里侯府未来几十年的栋梁,她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也不能让他有任何耽搁。
顾大夫人看着儿子,也是一脸的欣慰。不过在她心里,儿子继不继承侯府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能一生安乐顺遂。她不像婆婆那样把侯府的重担挂在嘴边,她只记得承宇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她就想,什么功名利禄,都抵不上她儿子平平安安地活着。可她也知道,她这个儿子心里装着的,不是一个小小的侯府,而是一片很大的天地——大到她做母亲的,有时候都觉得够不着。
练到最后一招的顾承宇见祖母与母亲来了,当即收住招式,将长枪递给一旁的招财,快步走到二人跟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唤了声"见过祖母,见过母亲"。他行礼的姿态端正而克制,不疏离却也不亲昵,像一柄归鞘的剑,锋芒收敛了,但那股子硬朗还在骨子里撑着。
顾大夫人扶着顾老夫人在海棠花下坐了,老夫人身后的嬷嬷便将怀中抱着的几幅画像放到石桌上。
顾承宇为祖母和母亲各倒了一盏茶,双手奉上。
顾老夫人接过茶盏并未急着喝,只看着顾承宇道:"你已经十七岁了,不要总是想着练武读书,也该想想成家的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推拒的郑重,茶盏在她指间微微转动,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对她而言,孙儿的婚事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侯府基业的一部分,是整个棋盘上必须落下的一枚关键棋子。
顾承宇身量颀长,站在一旁,闻言垂首道:"祖母,西疆的敌人一日不灭,孙儿便一日不成亲。"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个字都像是钉进地里的桩子。
顾老夫人搁下茶盏,叹道:"愚昧。成亲与你建功立业并不矛盾。你父亲当年迎娶你母亲时,不也正是征战沙场的时候?家宅安宁,心才安定;心一安定,前方的仗才能打得更好。我呀,从京城的贵女中挑了几个好的,请画师画了像,你且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顾大夫人顺势将画像展开,温声道:"承宇,你瞧瞧,这位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模样乖巧,人也聪慧。"
顾承宇淡淡扫了一眼画像,只道:"不喜欢。"他的目光只在画像上停了一瞬,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看完便翻过去了。
顾大夫人又展开几幅,顾承宇看都没看,便直接说不喜欢。那些画像上的女子,或端庄,或妩媚,或清秀,或艳丽,可在他眼里,都只是纸上的人,是别人替他挑选的筹码,与他毫无关系。他心里的那个影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绝不是画上的任何一个。
顾老夫人见状,亲自展开最后一幅画像,道:"这位是翰林学士宋大人家的大姑娘,名唤玉章,今年十五。人生得花容月貌,温顺端庄,又知书达礼,家风清正,教养极好,实在是个当家主母的好人选。"老夫人的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这宋家姑娘,是她在京城贵女中反复比较、反复斟酌后选定的人,无论家世、品貌、才学,都无可挑剔。
顾承宇听说是宋家大姑娘,便抬眼仔细看了看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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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凝然,比方才略略多停了一瞬。
画上的宋玉章确实生得很美,如同江南之水做成的一般,温柔恬淡,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气。若论京城贵女,她确实算得上出挑——不张扬,不浅薄,骨子里有一种难得的分寸感。
可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池死水,没有波澜,没有锋芒。他见惯了边关的风沙,听惯了战马的嘶鸣,习惯了枕戈待旦的危机感。这样的温柔,他敬重,却无法心动。他心里想要的,不是一缕柔顺的春风,而是一团能与他在西疆的落日下并肩策马的烈火,是一个能在绝境中与他背靠背厮杀、能在荒原上与他共看孤烟的知己。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见他的目光黏在了画像上,对视一眼,欣然一笑。这一笑,像是在漫长的寒冬里终于窥见了一丝春意。
顾大夫人趁势道:"这可是京城里顶尖的好姑娘,千万别错过了。"
顾承宇收回目光,垂着双眸,低声道:"不喜欢。"
这一声"不喜欢"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两个女人的心里。
顾老夫人年轻时上过战场、杀过敌,性子可不像顾大夫人那般温和。她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顾大夫人连忙扶住。
顾老夫人瞪着顾承宇道:"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你干脆飞到天宫里去挑吧!"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她活了大半辈子,太知道一个人若迟迟不肯成家,便是心还没有归处;而一个心没有归处的人,在战场上会是怎样的不顾性命。
说完气冲冲地便走。顾大夫人伸手指了指儿子,欲言又止,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说"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想说"你就不能让祖母省省心",想说"娘只想看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最终只道了声"你呀——",便赶紧扶着顾老夫人离去了。
顾承宇立在海棠花下,面色平静。他目送祖母和母亲离开,目光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笃定。他知道她们是为他好,可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是一条比侯府更大的路,通向的不是京城的高门大院,而是边关的落日与长河。在那条路上,他还没有找到可以同行的人,也不打算将就。
廊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石桌上那些散开的画像旁,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顾承宇转身对招财道:"把这些画像化为灰烬。"话未说完,人已转身踏进书房,坐到案前,手中拿起兵书,将棋盘当作沙盘,开始推演起战场上的阵法来。
招财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画像尽数收起,快步走到院子角落,取出火折子一打。
火苗舔上纸卷,那些贵女的容貌便在袅袅轻烟里化为了灰烬。轻烟散入海棠花间,散入春日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书房里的顾承宇,已经在棋盘上布下了一处伏兵,他的目光越过棋子,落向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他向往的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有他尚未遇见的、能与他并肩同行的那个人。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无声地排兵布阵,他的眉峰微蹙,眼神专注,仿佛方才那场祖孙之间的交锋不过是一阵穿堂的风,吹过去了,便不再留痕。
那些被拒绝的贵女,那些被烧掉的画像,那些祖母的愤怒和母亲的无奈,都被他轻轻地搁在了门外——搁在了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