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40.团团,别怕,有我在
    早膳过后,宋含章回到了小屋,继续绘制连车弩的舆图。

    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在她笔下一点点成形,弩机的每一个齿轮、每一道卡槽、每一寸比例都精准得如同用尺规量过。

    顾承宇则是坐在书案前写字,他抄的是《孙子兵法》里的谋攻篇,笔锋沉稳,墨迹如刀。

    招财在厨房里准备午膳的食材,偶尔传来几声砧板与菜刀相碰的轻响。

    清风居里,安静而温馨。可清风居之外,京城的大街小巷,正在沸腾。

    宋含章回门时与一男子并肩逛街、又在归宁途中与沈十安半路相遇的事情,不知被谁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添油加醋的人手段高明,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不消半日,谣言就像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传遍了整座京城。

    每一张嘴都在说,每一个人都说得不一样,可每一种说法都像一把刀,刀刀都朝着宋含章的名节砍去。

    各大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折扇一展,眉飞色舞地说着“宁安侯府新媳宋氏”如何与一陌生男子在街上公然卿卿我我:男人给她擦嘴,她给男人喂食,两人你侬我侬,比新婚夫妇还要亲密。

    又说起她与沈国公府的沈十安如何藕断丝连、暗中相会、互诉衷肠,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亲眼目睹。

    那些个看客们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拍掌叫好,时而哄堂大笑。

    这些个说书人,把自己的舌头当成了刀子,把别人的名声当成了案板上的肉。

    棋肆里,几个下棋的老头一边落子一边摇头。

    这个说:“这宋含章,嫁了人还这么不安分,成何体统。想当年她小时候就是个混世魔王,打遍京城无敌手,如今大了,竟又做出这种不守妇道的事来,可见家教使然。”

    那个说:“宋家本就不是什么好门风。你瞧瞧,宋四维被流放,宋玉章又早死,如今这宋含章又闹出这等丑事。这家人,算是完了。”

    酒馆里,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们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一个比一个说得下流。

    “那顾承宇是个废人,两条腿都站不起来,下面那玩意儿八成也废了。宋含章独守空房,寂寞难耐,当然得出去找野食了。一个不够,还连找两个。一个沈十安,一个野男人,啧,这女人倒是会挑。”

    传得最离谱的版本是这样说的——宋含章回门途中与沈十安在半路幽会,诉说顾承宇不能人道,她独守空房苦不堪言。

    两人在马车里亲热一番之后,宋含章害怕被人发现,衣衫不整地驾车逃跑,还撞翻了路边好几个摊子,轧了行人的脚。

    没有人在意真假。

    没有人在意那些细节是不是说得通——沈十安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被宋含章拒过婚的落跑公子罢了。

    没有人在意车夫和护卫是不是在场,没有人在意宋含章是不是会武功。人们只需要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能让他们在庸常日子里找到几分刺激的故事。

    一个嫁入高门的罪臣之女,一个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一个嫁给了瘫子的绝世美人——这样的故事,太适合嚼舌根了。

    女儿坊的店铺门刚刚打开,这些流言蜚语便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宋夫人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的手在发抖,她既愤怒,又害怕。

    愤怒的是京城人的嘴,如此糟践她的女儿,糟践宋家女眷的名声。那些下流的、不堪入耳的话,像脏水一样一盆一盆地朝着她们母女泼过来。

    同时她又愤怒女儿不知分寸,都成了婚的人了,还与师兄亲密无间,当街喂食擦嘴,不懂避嫌,这不是把话柄往人家手里送吗?她就没有想过,她现在是顾家的媳妇,她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两个家族的脸面吗?

    她更害怕。

    女儿一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名声尽毁。她害怕累及刚刚站稳脚跟的自己,害怕累及儿媳白梅,更害怕累及她那个命好嫁进了钟家福窝里的小女儿。

    她的小女儿引章,是她的心头肉。

    大女儿宋玉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指望。可是大女儿早逝,现在小女儿便是她最大的骄傲和指望。

    若是因为这个二女儿的事,害得引章在钟家抬不起头来,那她这个做娘的,还不如一头撞死。

    白梅站在宋夫人身旁,眼眶已经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些从店铺门口经过的人,有意无意地停下来,伸着脖子往店里张望,目光里全是轻蔑和玩味。

    有人甚至故意提高了嗓门,说一些“就是这家铺子,就是宋含章的娘开的”“听说她嫂子也在这儿帮忙”之类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隔着柜台扎进她们的耳朵里。

    宋夫人想冲出去和那些人理论,白梅死死拉住了她。

    不是不想争辩,是争辩没有用。

    谣言这种东西,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是心虚;你越描,它就越黑。

    她们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扎过来,沉默着。沉默,是她们最后的体面。

    不到午膳时辰,关于宋含章不守妇道、与两名男子厮混的传言,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传言像长了腿一样,穿过宁安侯府高高的院墙,钻进了每一道门缝,最后,也传到了顾承宇的耳里。

    宁安侯府前厅里,顾老夫人坐在首位,面色凝重。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分立于她的两侧,神情各异。

    招财推着顾承宇站在一侧,顾承宇的面色冷得像一块生铁,看不出一丝波澜。

    宋含章跪在前厅中央,跪得笔直,双目看着地面。

    她不害怕别人听信了流言蜚语来厌恶她,这些她承受得住。从小在嘲笑和嫌恶中长大的人,对恶意的耐受力比旁人都强。

    可她害怕顾承宇信了那些谣言,害怕他厌恶她。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再抬起头时,已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她身旁,还跪着昨日与她一同出门的车夫和六个护卫。这几个人也跟着她一起跪着,一个个垂着头,神色惶恐。

    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语气严肃:“含章,外面的谣言铺天盖地,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什么承宇是废物,你寂寞难耐、不守妇道,与沈十安和另外一个男子厮混。你作为当事人,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小受尽了嘲讽、讥笑和流言侵蚀的宋含章,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千夫所指的人。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祖母,孙媳与沈十安绝无厮混,更没有什么衣衫不整。昨日回门归来的路上,沈十安确实带人拦住了我的马车,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还躺在车轮下以死相逼。此事侯府的车夫和六位护卫都在场,他们可以作证。”

    顾老夫人看向车夫和护卫。

    车夫和几个护卫赶紧磕头,连声道:“回老夫人,夫人说的都是实情。那沈十安不仅拦住马车,还躺在地上撒泼,说夫人不答应他,他就不起来。夫人没有理会他,驾着马车就要碾过去,那姓沈的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开了。夫人在车里坐了一路,衣衫头发都整整齐齐的,绝无半点不妥。”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吩咐车夫、护卫和招财退下。前厅里只余下自家人。

    她转头看着宋含章,目光又恢复了审视,问:“那位男子是谁?”

    宋含章直接答道:“是孙媳的师兄。”

    顾老夫人眉头微微皱起,声音沉了一分:“你师兄当街给你擦嘴,你当街喂你师兄零嘴。可有此事?”

    宋含章爽快地说:“有。”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承认得如此爽快,连一个字的解释都没有,心里那种醋意和霸道的占有欲又腾地升了起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这话,也都震惊不已。

    因为宋含章回答得太坦荡了,没有解释,没有狡辩,没有哭哭啼啼地诉委屈。她的坦荡让这个原本应该被问罪的场面,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顾二夫人上前一步,看着宋含章,语气里带着责怪。

    “含章,你既已成婚,理应懂得避嫌。为何还与师兄如此亲密?当街擦嘴喂食,这成什么样子?你这不是在打承宇的脸、打顾家的脸吗?你有没有想过,承宇会如何作想?顾家百年清誉,容不得这般折损。”

    宋含章抬起头,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

    “婶婶,这个世间对我最好的四个人,一个是我的侍女春夏,一个是沈家祖母,一个是师兄,一个是师父。他们给了我无尽的温暖。在九鼎门,师兄无微不至地照顾了我六年,既是师兄,也是兄长。昨日,他第一次来京城,又即将离开,我自然要陪他看看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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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致。至于擦嘴,在九鼎门,师兄给我擦了六年。至于我给师兄喂食,在九鼎门,我不知喂了师兄多少次。师兄就是我的兄长,他比我的亲大哥待我还好。”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卑不亢。

    顾承宇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坦坦荡荡、还带着几分天真的眼睛,心里的醋意忽然被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看得出来,宋含章没有说谎。

    她说的就是她心里想的。她对师兄,真的只是兄妹之情。可正是这样,他才更恼那个师兄。

    哥哥妹妹,最容易生出情愫,也最让旁人胡思乱想。可恼归恼,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道:“含章,你已经嫁人了。即便你与师兄是兄妹之情,你更应该避嫌。那茶馆里说书人的嘴,这京城里芸芸众生的嘴,到底有多毒,你应该明白。小时候你亲身经历过的,那些话比刀子还利,能活活把你剐了。”

    “承宇的命运本就多舛,他在京城里的名声,你也知道。如今这些流言席卷而来,你这是把他的脸撕下来踩在地上啊。他在外面已经被人说了六年,再添上你这一桩,他以后还能出门吗?”

    一直不说话的顾大夫人忽然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她这一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母,”顾大夫人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儿媳相信含章的话,相信她与她师兄之间的清白。含章是什么性子,这几日儿媳看得分明。她是个好孩子,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那等寡廉鲜耻之事。”

    “如今流言一波接着一波,来势汹汹,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些话编得有鼻子有眼,就是冲着我们顾家来的。婆母,儿媳以自己这半生的名节担保,含章是清白的,请婆母明察。”

    宋含章听了顾大夫人这番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才叫了几天“婆母”的女人。

    按常理,作为婆婆,出了这等丑事,不应该是第一个苛责她、处罚她的吗?怎么会站出来替她说话,还用自己的名节为她担保?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胸口像被什么暖意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此刻那平静而清澈的眼神,忽然心里发酸。

    她心疼起这个从小饱受流言之苦、却还活得像一株向日葵般明亮的姑娘来。

    她转头看向顾承宇,问:“承宇,此事你如何处置?”

    顾承宇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像一记一记锤子敲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祖母、母亲、婶婶,我相信含章的为人。她与师兄无论曾经是何情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是孙儿的妻,是要与孙儿过一辈子的人。”

    “孙儿自然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面对这些流言蜚语。孙儿会去查,查得清清楚楚。无论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无论是谁推波助澜,孙儿都绝不会放过。”

    他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宋含章听了,缓缓地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涌起了一层水光。泪珠挂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将落未落,像清晨花瓣上悬着的露。

    她让他如此没有脸面,让顾家如此没有脸面,凭顾承宇的脾气,此时不应该是将她拖出去打一顿,再甩给她一封休书,让她滚吗?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始终对她冷若冰霜的顾承宇,竟然会相信她,会当着一家子人的面,说要站在她身边,护着她。

    她觉得他虽然很冷,但还是那样好。

    顾承宇也正看着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汪汪的美人儿,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生疼。

    她的睫毛在颤,她眼眶里的泪在打转,像碎了满眶的星子。

    他多想在此刻拥她入怀,替她挡住那些外面呼啸而来的谩骂与恶意。可他的腿把他定在了椅上,也把他的心疼和情意都锁在了这副无法动弹的躯壳里。

    他只能收拢手指,用力地、用力地握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股冲动和心疼,一并按回心底。

    他的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