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过去,天亮,宋含章起床了。
她用井水洗漱之后,换了一身红色的劲装,将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绳在头顶扎成利落的马尾。
红衣如焰,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簇在晨光中燃烧的火。
她走到海棠树下,手持长枪,枪尖朝下,杵在青石板上。
她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眼睛里是一片清明而专注的光。
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一日空。这是九鼎门的老话。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练功了——从成亲那日起,种种变故接踵而至,枪都蒙了尘。再不动一动,筋骨该生锈了。
长枪动了起来。
枪尖破空,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像龙吟,像虎啸,在晨风里荡开,惊飞了枝头的几只山雀。
她的手腕轻轻一抖,枪尖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枪杆在她手中旋转、翻飞、刺出、收回,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姜家枪法。
这套枪法是宋含章拜入九鼎门之后,师父陆瑛亲自传授的。
师父说,这套枪法天下无双,练到炉火纯青处,可破天下一切枪法。
枪为百兵之贼,姜家枪法的精妙,全在一个“变”字上。看似一□□出,实则暗藏三种变化;看似已经收势,实则杀机未散。
她说,练枪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能把这套枪法练出神韵的,百年间也不过几人。
宋含章用了六年时间,从最基础的扎、刺、挑、拨开始练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到虎口磨出血泡,练到掌心结满厚茧,练到双手再也不会打颤。
天分加上汗水,她终于练到了门主口中的那个境界。
此刻,海棠花树下,她将这套枪法一招一式地施展开来。
枪杆如柱,稳如磐石,任你如何击打,它自岿然不动。
枪尖如锥,锐利无比,刺出去时带着破空之声,仿佛连空气都能被它刺穿。
中门硬架,滴水不漏,枪影在她身前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银网,连一片海棠花瓣都飘不进去。
力压千斤,每一□□出都带着千钧之力,枪尖过处,地上的落叶被气浪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一枪三变,一路化十,三百六十五路变化如梅花绽放,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一枪是实,哪一枪是虚。
枪枪锁咽喉、锁心口、锁丹田——七分藏杀机,三分留活口。
不,不留活口。
正在屏风后面换衣衫的顾承宇听见了枪风的声音。
那声音太熟悉了——枪尖破空的嗡鸣,枪杆抖动的震颤,脚步移动时衣袂翻飞的猎猎作响。
这些声音曾是他生命里最日常不过的一部分。他曾经也是握枪的人。他曾经也站在校场之上,手握长枪,将一杆银枪舞得如龙在天。
他闭了闭眼,朝着屋外看了一眼。
给他穿衣的招财也望了一眼窗外,嘴角一弯,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
没一会儿,顾承宇便已穿戴齐整,将他推到卧房门口。
晨光倾泻而入,顾承宇那双依旧冷冽的眸子,落在了院中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他被惊艳了。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她的美貌他已经领教过了,从第一眼起就没有停止过心动。他惊艳的是她的枪法。
她手中的长枪像是活了过来,不是她在舞枪,是枪在带着她舞。
枪与人合二为一,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手臂的延伸,是她意志的具象化。
她想刺哪里,枪就刺向哪里;她想收,枪便乖乖地回来,没有半分违逆。
稳。准。狠。
这三个字,每一个都刻在她的枪法里。
稳如山岳,任风吹雨打不动;
准如鹰隼,锁定的猎物绝无逃脱;
狠如虎狼,出手便不留余地。
她才十六岁,造诣就如此之高。
难怪祖母说,在岐山脚下,她一个人能顶二十个护卫。不是祖母夸大其词,是祖母的描述还不够。这哪里是能顶二十个护卫,这分明是一个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将才。
招财也看呆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他见过很多人舞枪——顾家的护卫、京城的武将、江湖上的游侠——可他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把长枪舞得如此漂亮。不是花架子的漂亮,是杀招的漂亮。
那种漂亮带着锋刃,带着寒气,带着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脊背发凉的力量。
他见过这世间最漂亮的枪法,是顾承宇舞的。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公子还未受伤,提着银枪在校场上练枪,枪尖的寒光比日光还亮,一招一式都带着少年将军的英气和锋芒。
后来公子站不起来了,他再也没见过那样漂亮的枪法。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此刻,看着少夫人在海棠树下舞枪,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是说不清的心酸和欣慰。
公子不能舞枪了,可少夫人可以。她舞得那样好,那样漂亮,像是老天爷把公子丢掉的那杆枪,又送了回来。
宋含章还在舞。
海棠花瓣被枪风卷起,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发上、枪尖上。
顾承宇看得痴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枪尖刺出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枪杆旋转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脚步移动时他的身体甚至微微前倾。
招财看着自家主子微微前倾的身体,看着他追随着少夫人每一个动作的目光,偷偷地笑了。
不一样的枪法,不一样的人。可那份惊艳,是一样的。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公子,你活过来了。
顾承宇看着她的枪法,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落月枪法。他握着那杆比他还要高的枪,还举不稳,父亲说没关系,慢慢来,枪不是一天练成的,骨头也不是一天硬起来的。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校场上将落月枪法完整地舞完,父亲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上战场前的最后一夜,他在月光下练枪,一杆银枪舞得如龙在天,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与枪为伴。
后来重伤,枪被收起来了,放在墙角,落了灰。
他再也没有碰过它。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他怕一碰,就会想起自己再也站不起来,再也握不稳那杆枪,再也不能在月光下将它舞得如龙在天。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此刻看着宋含章舞枪,他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忘。那些记忆只是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压了六年,压得他以为它们已经死了。
可它们没有死。它们只是睡着了。现在,它们被宋含章的枪声唤醒了。
顾承宇看着她,在想:这套枪法,还有两处可以改进的地方——
第三十六式转得太急,力量没有完全发出来;
第一百七十二式收枪时慢了半拍,若是对手趁虚而入,会有破绽。
院中的宋含章收了枪。
枪尖朝下,杵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微微喘着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海棠花,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明媚张扬,比海棠花还艳丽。
顾承宇开口:“第三十六式,转得太急,力量没有完全发出来。”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第一百七十二式,收枪时慢了半拍。若是对手趁虚而入,会有破绽。”
宋含章微微一愣。
她手里还提着那杆长枪,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那里,在心里将他的话默念了一遍——
三十六式,转得太急。
一百七十二式,收枪慢了。
然后她提起枪,重新将姜家枪法从头练了一遍。
特别是练到第三十六式和第一百七十二式时,她按照顾承宇的提示调整了节奏和力道——
第三十六式不再急于转身,而是先将腰腹的力量蓄满再骤然释放;
第一百七十二式收枪时加快了半拍,枪尖在身前划出的弧线更加短促有力。
最后,她极为完美地完成了这一整套枪法。
顾承宇看得入迷,也惊叹于宋含章领悟能力之强。
此时此刻,他多想拿起长枪,与宋含章切磋一场。
可当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腿时,眼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悲伤。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宋含章收了枪,长枪杵地,一手握着枪杆,一手叉腰,扬起下巴,笑着问道:“夫君,如何?”
顾承宇瞧着她束起长发后英气逼人而俊美的面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若穿着这身男装出门,不知道要迷了多少少女的眼。何止少女,这满树的海棠都要自惭形秽。
他没有笑,只是说了一句:“很好。”
宋含章听了,连忙拱手,豪气十足地说:“多谢夫君指点!”随后,她如疾风卷进了小屋。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一身绯色的交领襦裙,腰间系着墨色的革带,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背上,整个人又从英气逼人的少年郎变回了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卷到了顾承宇面前,带起的风将他的衣摆都掀动了几分。
招财见势,赶紧钻进了厨房,片刻不敢停留。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滑过。
方才还是绝美的红衣少年郎,不到半刻钟,又变回了明媚动人的少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光着的那一双极为漂亮的脚上——那双脚生得极好,足弓纤细,脚背莹白,脚趾如珠。
他心想:美人就是美人,连脚都生得那么好看。可他又想起了林太医的话,想起了这双曾经从京城一步步走到江南、磨烂见骨的脚。
他的心里猛然抽了一下,很疼。
就是这双脚,曾经皮肉翻卷,曾经血泡密布,曾经踏着一千多里路的荆棘和碎石,走进了九鼎门。
他抬起头,面容依旧冰冷,吐出两个字:“穿鞋。”
宋含章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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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一声。
“你看我,怎么又忘记穿鞋了。”
随后,她转身卷进小屋,穿上鞋,又卷回顾承宇面前。
她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望着他,声音软绵绵、脆生生。
“夫君,我穿好了。给我梳头吧。”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个瞬息万变的少女。
“上前一步。”
宋含章听了,乖乖地上前一步。
顾承宇伸出双手,握住了宋含章的细腰。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侧,将她的腰箍住,盈盈一握便具象化了。
他心想习武之人,腰身皆是结实粗壮,不论男女。为何宋含章的腰身却如此纤细?这腰,一把便能握住。
她身上那种强大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她到底是如何把曾经那一身厚实的肉,练成了如今这样完美的身姿的?
宋含章低头看着顾承宇箍着自己的腰,疑惑不解。她问:“夫君,这不就是腰吗?有什么好看的?”
顾承宇在心里说道:傻团子,你不知道吗?你这身型、这腰身和你的脸一样令男人神魂颠倒。沈十安、方继志对你念念不忘,陆鸣也对你动了情。你知不知道,这京城的暗处,还有多少双眼睛在觊觎你。你在九鼎门里,又到底迷倒了多少师兄师弟?
宋含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顽皮起来。
她弯下腰,拈起自己的一缕发梢,在顾承宇的鼻孔处扫来扫去,像用一根羽毛撩拨一只沉睡的兽。
顾承宇终于松开了箍着她腰的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而冰冷。
“别闹。”
宋含章立刻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转到顾承宇身后,推着他来到镜台前。
她坐到顾承宇面前,腰身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闭上眼,闭着嘴,乖乖地等着他给她梳头。
宋含章至情至性,身上带着江湖儿女的豪爽,但言行举止又大方得体,自有一股高门贵府养出来的教养。
顾承宇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梳子,替她梳了一个坠马髻,又描了眉,画了花钿。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描眉时,他的指尖稳稳地、轻轻地划过她的眉尾。
画花钿时,他用细笔蘸了朱砂,在她额心勾出一朵五瓣的梅花。
笔触落下时,他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朵梅花开在她额间,像是从她肌肤里自己生出来的。
书房里,招财已经摆好了早食。
宋含章推着顾承宇来到书房,先给顾承宇盛了粥,夹了几样小菜,双手把碗筷递到他面前。
“夫君,给你。”
顾承宇没有说话,接过碗筷,吃了起来。
宋含章也端起了碗,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小口。不过,她的嘴角沾了些残渣。
两人吃完后,宋含章起身收拾饭桌。
顾承宇看见她嘴角的饭粒。
“擦嘴。”
宋含章听了,抬起手,用手掌左右抹了两把后接着收拾碗筷。
顾承宇见了,眉头紧皱。
他问:“你就是这样擦嘴的?”
宋含章不以为意地说:“谁规定擦嘴不能用手了?师父说了,只要我不触碰他人利益,不伤及他人,我就可以率性而为。在宋家的时,春夏用手帕给我擦;在九鼎门六年,都是师兄用手帕给我擦。没人给我擦时,我要么不擦,要么就是用手。”
顾承宇听到她在九鼎门六年都是她师兄给她擦嘴,心里顿时极为不舒服。一股酸涩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从他的胸口直冲头顶。
宋含章没有察觉到他心里翻腾的怒意和醋意。
“夫君若是看不惯,可以闭上眼,也可以给我擦。不然就不要说。就像你眼前有一坨秽物,你若嫌它臭,就捂住鼻子闭上眼睛;你若想让它消失,就亲手去清除它。”
顾承宇强压着内心翻涌的愤怒和嫉妒的火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过来。”
宋含章听了,放下手里的碗筷,走到顾承宇身边。
顾承宇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抬手,轻轻地替她擦拭嘴角。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宋含章先是一惊,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甜极甜,将顾承宇心头那些不快与酸涩,一点点地冲淡了。
顾承宇擦干净后,将帕子收进袖中。
“在宋家春夏给你擦,在九鼎门你师兄给你擦。以后,我来给你擦。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许再给你擦嘴,包括你师兄。听到了吗?”
宋含章眼睛一亮。
“真的吗?你真的以后都给我擦?”
顾承宇咬着后牙槽地“嗯”了一声。宋含章笑了起来,端起托盘,高兴地跑出了书房。
那步子依旧如风,可这阵风里,带着几丝藏不住的欢快。
顾承宇坐在书案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慢慢抬起手,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袖口。
那里面,藏着刚刚替她擦过嘴的素帕。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眼底的冷意,已被她的笑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