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国恩依旧从角门离开了丞相府。
他没有走正门,与来时一样,青衫布履,悄无声息,像一条游过深潭的鱼,不惊动任何一片水花。
登上马车后他在车壁靠稳,闭上了眼睛,神态安详,呼吸均匀,仿佛方才在书房里与方雍的那一番交锋不过是去友人家中喝了一盏茶、下了一盘棋。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程国恩是谁啊?
他可不是方雍养的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他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是一个走一步便可以算到百里之外甚至千里之外的人。
方雍以为自己在用他,却不知他早已将方雍看作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分量很重、但终将被吃掉的棋子。
这朝堂上的每一步,他都反复推演过无数次,每一次进,每一次退,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西疆之局,如此凶险,他岂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方雍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冷七的刀上,以为冷七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程国恩从一开始就知道,刀越锋利,折的时候越容易断。他不会把自己的命押在一把刀上。
在与方雍布下这盘棋时,他便已算好了两步:成,如何;败,又如何。都在他的棋盘上。
西疆之局若成,宋四维、岳安死在流放途中,顾恩被牵连下马,方雍便是最大的赢家。
可方雍功成之后,不会把功劳分给他程国恩半分。方雍从来不是那种与人共享胜利果实的人,他只会把功劳揽在自己怀里,然后把身边出过力的人一个一个地推开。
既然如此,那就趁此机会,除掉方雍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杀手冷七。
冷七是方雍最倚重的暗刃,是震慑其他杀手的刀,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这二十几年来替方雍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也替方雍监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人。
冷七不死,方雍的爪牙就始终是完好的;冷七死了,方雍便等于断了一指,失了最趁手的那把匕首。
这便是程国恩在“成局”中的算盘——借着胜势,悄悄剪掉方雍的羽翼。
西疆之局若败——眼下正是如此——那便更危险了。
方雍一定会找一个替死鬼来扛下所有的罪责,给朝堂一个交代,给顾恩一个说法。而这个替死鬼,极有可能就是他程国恩。
他是布这个局的第二个人,知晓所有的细节,却没有方雍那般位高权重到不可撼动。
若是顾恩追究起来,方雍翻脸不认人,将一切推到他程国恩头上,死,便是他的结局。
所以冷七必须死。
冷七一死,所有的证据链便断了——没有了执行者,谁还能证明他程国恩参与过这个局?
横竖牵涉不了他。
这便是在“败局”中的自保之道——弃子断尾,保全己身。
无论成与败,冷七都必须死。这是他程国恩在下第一手棋之前,就已经算到终局的一步。
他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已滴水不漏,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熙攘的街市。
回到翰林学士院,他刚换上官袍在议事厅的书案前坐下,手指便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陷入了沉思。
目前对于他来说,收拾西疆之局的残局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李默手里的产业——那个兵部尚书、方雍的聚宝盆,手底下经营着丝绸、茶叶、瓷器,还有与西夷和北疆暗中交易的精铁。
根据手下人传来的消息,陆鸣和赵不疑已经盯上了李默。他微微皱眉——陆鸣和赵不疑刚从永安铁矿的泥潭里爬出来,这么快就锁定了李默,速度之快、方向之准,绝不是巧合。
一定是有人在其中指点,这个指点之人目前还不确定是谁,但他已有怀疑对象:顾承宇——那个困在椅子上的人,那双在黑暗里睁着的眼睛。
他得尽快行动,抢在陆鸣和赵不疑之前,将李默名下的产业转移到自己手中。那些产业,那些银钱,是他日后大业的根基,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还有一件大事,他得提前了——那就是逼迫靖王爷与自己结盟。
程国恩想到这里,目光沉了沉。
方雍用他是用他的脑子,可方雍也防他——方雍那种人,不会允许任何一颗棋子长出翅膀。
他目前还在依附方雍,看起来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像一棵攀附在大树上的藤蔓。可藤蔓终究是藤蔓,大树若倒了,藤蔓也只能跟着一起倒。
他不能再这么依附下去,他必须拥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根基,自己的——盟友。
而靖王爷,就是那把能替他打开新局面的钥匙。
靖王爷手握京畿重兵,驻守着京城四门和皇城禁卫,是整个朝堂上最让人无法忽视的一股力量。
方雍一直想拉拢靖王爷,各种手段都使遍了——送金银珠宝,靖王爷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许高官厚禄,靖王爷笑了笑说这王爷的爵位已经是高处不胜寒了;送美人歌姬,靖王爷转手就赏给了下头的兵士做洗衣妇。
方雍碰了一鼻子又一鼻子的灰,只能在私下里骂一句“不识抬举”,却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靖王爷一直在看风向,一直不肯交出权柄——他就像一头蹲在城门上的雄狮,冷眼看着朝堂上的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不表态,不站队,不偏不倚,让所有人都对他既忌惮又无可奈何。
他得抢在方雍之前,与靖王爷结为联盟——让靖王爷成为保护自己的利剑,也替自己斩断那些拦路的荆棘。
一旦有了靖王爷的支持,那便是利剑在手——进,可攻方雍;退,可保己身。
他需要靖王爷成为保护自己的坚盾,也需要靖王爷成为斩断荆棘的利刃。届时,他的势力定会成倍增长,而方雍就算想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靖王爷手中的兵符答应不答应。
他要在方雍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搭起自己的戏台。
此时他的心腹阿宝步履轻快地走进了议事厅,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国恩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便开口问道:“陆鸣和赵不疑,可否有所行动?”
阿宝走近书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爷,果然不出您所料。陆鸣与赵不疑已联合派出人手,正在暗中调查李默手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产业。他们的人已经摸到了李默在京城的两家绸缎庄和城东那间茶叶行,看样子是要顺藤摸瓜一查到底。”
程国恩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清水。
“就让他们查吧。”
阿宝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一丝疑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大人,兵部尚书李默善于经商,他手里那些产业每年给方家提供的银子堆起来能填满一间屋子。如果让陆鸣查到了,把那些产业全抄了充公,咱们岂不是失去了这一尊财神爷?”
程国恩看着阿宝,轻轻摇了摇头。
阿宝忠心,够机灵,可眼界还是窄了些——只能看到眼前的银子,看不到银子背后的棋局。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教一个学生:“阿宝,贪得无厌,自会遭到反噬。李默这些年在方雍的庇护下搜刮了多少银子,他自己怕是都数不清了。可银子多了,痕迹就多了;痕迹多了,命就短了。他手里的钱财,已经足够我们来完成大业了,再多,也是烫手的山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宝脸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去安排,尽快把李默手里的产业,一家一家地悄悄转入我们囊中。动作要快,也要稳。趁着陆鸣和赵不疑还在外围查探,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把能拿的都拿走。待到陆鸣和赵不疑查到李默头上时,李默就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铺子还在,账面上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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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田产还在,地契却已经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么多年,丞相看中李默,不就是看中李默手里的财富吗?李默一旦成了废子,方雍不但不会保他,反而会亲手除掉他,撇清干系。方雍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弃如敝屣。到时候,我们既得了李默的钱财,又除掉了方雍的一条臂膀,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阿宝恍然大悟,脸上绽开一个佩服的笑。
“大人真是好计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鸣和赵不疑在明处查李默,咱们在暗处把李默的产业一件一件地搬走,等他们查完了,李默倒了,银子却全在咱们手里。这一招釜底抽薪,既吃了肉,又让方雍背了锅。妙,实在是妙。属下佩服。”
程国恩重新坐下,铺开一张宣纸。
阿宝眼疾手快,赶紧上前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均匀地画着圈,松烟香在安静的议事厅里缓缓弥漫开来。
程国恩看着阿宝,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可平淡里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慎。
“转移李默的产业一事,一定要办得小心。每一笔账都要做得干干净净,每一个人都要封住口。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在陆鸣的眼皮子底下,在方雍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这座金山,一点一点地掏空。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山还在,可山肚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阿宝一边研墨一边郑重地点头。
“放心吧,大人,属下一定小心谨慎,保证一根毛都不给陆鸣他们留下。属下已经在李默的几个心腹身边安插了我们的人,账房的先生、码头的管事,都是咱们的。等陆鸣查过来的时候,他们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断了。”
墨研好了,他停下手中墨锭,看着程国恩。
程国恩微微颔首,拿起狼毫,在墨池里蘸饱了墨汁,提笔落在宣纸之上。
他手腕微沉,运笔稳健,墨痕在纸上洇开,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大字——"伏"。
那字写得极有章法。
左边的“亻”旁收得紧,像一个低眉顺眼、伏首听命的人;右边的“犬”字张得开,像一头蓄势待发、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扑出的猎犬。
人伏于地,犬伏于侧——这便是“伏”字的妙处。
蛰伏,不是放弃,不是退缩,而是伺机。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敌人松懈的那一刻,然后一击致命。
他搁下笔,端详着自己写下的这个字,眸中掠过一丝冷冽的寒光。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便是他的道。
随后,他抬起头,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问:“近来,夫人在做什么?”
阿宝略一犹豫,斟酌了一下措辞,如实禀道:“夫人近来三天两头往方府跑,似乎是回娘家探亲,可每次去了都是闭门不出,连方老夫人都见不着几面。还有,属下查到,夫人与方府一个杀手,叫什么飞虎的,走得很近。”他压低了声音,“大人,夫人如此行为,若是传了出去,您在京城里的名声——”
程国恩抬起手,打断了阿宝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连一丝无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阿宝,你不必替我担心这个,夫人是聪明人。她比谁都知道分寸——分寸之外的,她敢做;分寸之内的,她敢认。”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冷笑转瞬即逝。
“她可是方雍用来拴住我的人,就是要把我牢牢地绑在方家的船上。若是她名声坏了,变成了一颗废棋,方雍岂能饶过她?方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就是让她来做这桩买卖的。买卖不成,她第一个逃不掉。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在外面怎么玩,都会留好退路。”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西斜的秋日上。
“不用管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盯紧李默,盯紧陆鸣,盯紧靖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