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当空,负责押送宋四维等人的士兵终于回到了京城。他们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西疆的黄沙,人还未进城门,消息便已传到了飞豹耳中。
飞豹得到消息,立刻策马前去截住那几个士兵,在城外的一间茶寮里细细盘问了关于西疆之局的一切。
当得知派出的杀手冷七并未现身、宋四维和岳安活着到了流放之地时,他那张棺材般冷硬的面容裂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没有耽搁,翻身上马,朝着丞相府疾驰而去。
丞相府里,方雍正坐在议事厅书案前的太师椅上,奋笔疾书。
窗外的秋日正好,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他那身华丽的官服上,照在他那只稳稳握着狼毫的手上。
他在写一道折子——关于江南盐税改革的折子,措辞考究,条理分明,是他惯常的那种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文风。
他的面容温文而平静,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静水。
突然,飞豹急促的脚步穿过庭院,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由远及近,最后在书案前骤然停下。
方雍的手未停,双眸也未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何事如此着急?”
一身玄色劲装的飞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终究压不住那一丝颤抖:“相爷,西疆出事了。”
闻言,方雍猛然停笔。笔尖在宣纸上顿住,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飞豹。
日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他那平静温文的面容之上,将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可那一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那惊慌像一道裂缝,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被他自己用多年的官场修为压了下去。
飞豹看着方雍的神情,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将方才从押送士兵口中问出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道来。
“相爷,负责押送宋四维、岳安的士兵回来了。他们说队伍到达西疆之地时,遇见了从西凉城抢劫归来的大漠悍匪——那股悍匪盘踞在宁国、西夷、北狄三国交界之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西夷王庭和北狄王宫都敢劫。”
“方虎当场被杀,押送的队伍死的死伤的伤,宋四维和岳安等人也被砍成重伤。那悍匪还劫走了宋四维的小儿子宋清扬和岳安的二孙子岳武。幸得清剿大漠悍匪的顾家军及时赶到营救——那队人马若是晚来一步,他们全都得被那一群穷凶极恶的悍匪杀光。”
方雍听完,放下了手里的笔。他缓缓站起来,双手扶着书案。
那一丝慌乱的眼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被压得很低的怒意:“冷七呢?”
飞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押送的士兵说,并没有看见冷七他们。相爷——”他顿了一下,“冷七乃是您手里最厉害的一把剑,这么多年从未失手。可这一次,他不仅没有递出任何消息,而且还无影无踪,怕是已遭遇不测。”
方雍怒了。
他伸手把书案上的笔和纸猛地一推,笔墨纸砚哗啦啦地散落一地,砚台里的墨汁泼洒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乌黑。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不愿相信的执拗。
“冷七从未失过手,他不可能遭遇不测!况且顾家军里那一颗钉子的妻儿还在我们手里——薛敬的妻儿被关在枯井里整整六年,薛敬不可能背叛本相,他不敢!”
其实,冷七一直没有传来信息,方雍便已隐隐预料到西疆那局借刀杀人的棋可能破了。
他在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样的事没有见过——消息石沉大海,往往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承认那精心筹谋、费了他无数心血的计划,到头来竟功亏一篑。
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一个困在椅上的年轻人面前栽了跟头。
那些不肯承认的疑惧早已在暗处膨胀、蔓延、生根,此刻被飞豹的话一把掀开,方才碎成一地的狼狈。
飞豹看着方雍那副强撑着的镇定,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加重了语气。
“相爷,如果冷七得手,早就传回消息了。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动手。再者,那一颗钉子即便没有背叛您,也极有可能是顾恩提前得到了消息,布置好了一切。那大漠悍匪出现得太巧了,清剿悍匪顾家军到得也太巧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方雍双手紧紧抓着书案边缘,声音低沉而震怒,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闷雷。
“派人去西疆给本相查!一定要找到冷七那一群人——死要见人,活要见尸。冷七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绝不能让他活着落入顾恩的手里。你亲自去安排,挑最得力的人,越快越好。”
飞豹领命而去,他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方雍独自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吩咐贴身奴才冷六。
“去翰林学士院一趟,让程国恩赶紧来丞相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冷六应声而去。
翰林学士院里,程国恩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冷六被引进门时脸上的慌张神情还没有完全褪去,脚步也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程国恩只看了一眼,便知晓方雍这么着急让自己去丞相府,一定是为了西疆借刀杀人之局。
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理了理那一身红色的官袍,袖口的褶子被他一根根抚平,领口也被他端正地紧了紧。做完这一切,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在心里怒骂——我之前三番五次提醒过,西疆借刀杀人之局可能已经破了,顾承宇只是瘫了,又不是傻了。可你偏不信,偏要一意孤行。如今倒好,怕又是让我去收拾烂摊子吧。方雍啊方雍,你坐在这丞相的位置上太久,已经忘了什么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心里这般想着,程国恩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平静温文的,看不出半分不敬。他迈开步子,跟着冷六出了翰林学士院,朝丞相府而去。
丞相府里,方雍已从议事厅移步到了书房。
书房比议事厅更为僻静,四面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珍本,窗台上燃着一炉龙涎香,香气幽微。
他坐在书案前,脸色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扳指温润光滑,已被他摩挲了不知多少年,表面浮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他在想,冷七那一群杀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七跟了他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失手过,这一次怎么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西疆之地?
他在想,顾恩远在千里之外,隔着草原与关隘,他如何能提前洞悉这一切?
顾家军里的那一颗钉子又为何没有背叛自己——薛敬的妻儿分明还在自己手里,他怎么敢不听话?
西疆借刀杀人之局布置得如此缜密,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敲,从头到尾没有走漏半点风声,顾恩又是如何得知消息的?除非……
他的手指停住了。玉扳指在他拇指上静止不动。
难道真如程国恩所说,是顾恩那个瘫子儿子——顾承宇,洞悉了他借刀杀人的计划?
一个足不出户的瘫子,一个把自己锁在院子里整整四年不见天日的废人,他凭什么?
方雍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可他心底又隐隐觉得,除了这个答案,似乎没有别的解释。
正当他思虑重重之际,程国恩到了。
换了一身直?青衫的程国恩从丞相府的角门悄然踏了进来。
他走的是角门,不是正门——这是方雍给他的特权,也是方雍对他的限制。
当他穿过那座熟悉的庭院时,他的目光扫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扫过假山流水,扫过那些低眉顺眼匆匆而过的仆从。
他的眼里全是野心——这座丞相府,早晚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不是以方家女婿的身份寄居于此,而是以主人的姿态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声。方雍说了一句“进”。冷六领着程国恩踏进书房,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
程国恩走到书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丞相。”
方雍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不甘,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极隐晦的、不愿被他看出来的求助。
“国恩啊,西疆之局……可能败了。”
程国恩听了,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冷静。
“相爷,西疆之局败了,没能扳倒顾恩,确实有些可惜。不过,我们也不能灰心丧气。如今要做的不是沉浸在失败中,而是赶紧查清楚失败的原因。这一局我们输了,但棋盘还在,棋子还在。”
方雍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急切。
“你且道来。”
程国恩温文一笑,那笑意依旧是那般谦和,可谦和底下藏着的算计却比方雍想象的更深。
“西疆之局失败,一定是顾恩提前得知了我们的筹谋。他能在千里之外洞悉我们的安排,说明他在京城里必然安插了眼睛——而且不是一般的眼睛,是一双能看透方府内外、能穿透层层迷雾的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而审慎,“相爷,我接下来要蛰伏起来。”
方雍听了,猛然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蛰伏?西疆之局败了,严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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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们的大业!冷七六十七个杀手生死不明,宋四维和岳安还活着,顾恩毫发无伤——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布下的局,就这样被人破了,你跟我说蛰伏?”
程国恩不为所动,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
“相爷,蛰伏并不是什么都不做。您想想,顾恩远在千里之外,却能提前知晓我们的计划——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眼睛就在我们身边,就在这座京城里,甚至就在方府的周围。我们得派人查清楚这双眼睛到底是谁,是不是顾承宇那个被困在椅子上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远的废人。只要把顾恩安插在京城的眼睛挖掉,他顾恩便是瞎子。一个瞎子,再勇猛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方雍听了,脸上的焦躁渐渐平复了几分。
他慢慢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又开始转动那只玉扳指,良久,点了点头,
“此法可行。本相已派人前去西疆——冷七知晓太多,如果他真的落在顾恩手里,我们必须在他开口之前除掉他。”
程国恩听了这话,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光芒。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是那般谦恭,可语气里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相爷,此时万万不可派人前去西疆。您想——西疆之局刚败,顾恩必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您的人送上门去。您这一派人,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一旦让顾恩抓住把柄,顺藤摸瓜查回京城,咱们是得不偿失。”
方雍盯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冷七知道的事情太多。一旦他落入顾恩手里,顾恩一定会撬开他的铁嘴。冷七跟了本相二十几年,他知道的事情足以把火烧到我们身上。”
程国恩听了,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相爷放心。冷七临行前,下官已悄悄给他们下了慢性毒药。那毒药无色无味,发作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可一旦到了预定的时日便会毒发身亡。无论西疆借刀杀人之局是否成功,他们都会在完成任务之后——或者说,在可能被俘之前——无声无息地死在路上。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才不会让人担心。”
方雍听了,他抬起头看着程国恩——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温文儒雅,谦恭有礼,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寒意——程国恩,果然比他更加毒辣,更加周全。
自己布下借刀杀人之局时,想的是如何除掉顾恩;而程国恩在布这个局的同时,竟然就已经想好了如何除掉执行这局棋的人。
在冷七出发之前就已经替他们备好了毒药——不是等事情败露了才去补救,而是在一切尚未发生时,便已想好了最坏的结局。
从头到尾,冷七这群人,在程国恩的棋局里,不过是一枚注定要被舍弃的弃子。
方雍在利用程国恩给自己图谋大业,他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执棋的人。
可此刻他看着程国恩嘴角那抹温文的笑容,忽然意识到——他看了程国恩这么多年,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程国恩。他必须得更加防着程国恩了。
程国恩能在不知不觉中给冷七下毒,能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布下后手——那么有朝一日,他是不是也能在自己背后,悄无声息地做同样的事。
这份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连他这个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都自愧不如。若不加以提防,只怕自己费尽心血谋划的一切,到头来,都是给程国恩做了嫁衣裳。
随之,方雍的脸上却浮起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他缓步上前,拍了拍程国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国恩思虑周全,不愧是本相的左膀右臂。好,便依你所言,西疆暂且按兵不动。京城这边,本相会亲自去查——查顾承宇,查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本相倒要看看,顾恩的那个瘫子儿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程国恩躬身领命,声音依旧温文谦逊:“相爷英明。”
接着,方雍抬手一挥。
程国恩退出书房时,嘴角那抹笑意终于不用再遮掩了。
他穿过丞相府的庭院,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的野心鼓着掌。阳光落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他的眼里映着丞相府的飞檐斗拱,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步棋。
顾承宇。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个足不出户的瘫子。这个人,也许比他父亲顾恩更难对付。
但他不怕,因为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他可以蛰伏三年,五年,十年——直到那一天,这丞相府成了他的,这京城成了他的,这天下,也成了他的。
然后他会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盘棋里,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是那个坐在棋盘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