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章推着顾承宇,穿过那条曲幽的小径,回到了清风居。
一路上顾承宇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像是看着路,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宋含章也没有说话,稳稳地推着轮椅,走过翠竹林,走过山石旁,走过那些他四年未曾踏足过的路。
回到清风居,招财迎上来想接替她,顾承宇抬了一下手,招财便退下了。
宋含章将他推进书房,在书案前停好。“夫君先坐着,我去给你泡一杯茶。”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顾承宇独自坐在书房里。书案上是今早没画完的仇人画像,可他没有提笔。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前厅里的那些画面——祖母拉着宋含章的手,问她昨晚可好,问她什么时候能诞下子嗣。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回答,说生十个八个不成问题,说得满堂大笑。那笑声很暖,暖得他有些不习惯。
可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是那些笑声之外的事。
他听见有人小声说起宋家的境况,说起宋含章嫁进顾家时嫁妆寒酸,连普通人家都比不上。
祖母说了一句“苦了这孩子”,母亲跟着抹眼泪。
宋家的家产被查抄殆尽,她没有陪嫁的仆人,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嫁进顾家几乎两手空空。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翻江倒海的动,是一丝很轻很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一样的心疼。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心疼,他只是觉得,如果宋家没有落难,宋含章嫁人一定是风风光光的,十里红妆,凤冠霞帔,陪嫁的丫鬟婆子排成长队。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还有那件事。
他在前厅里得知——是弟弟顾承泽替他迎的亲,替他踢的轿门,替他用红绸牵着宋含章跨火盆。
宋含章独自一人抱着一只公鸡拜了堂。
祖母怕他不答应,瞒着他办了整场婚事,连迎亲拜堂都让别人替他做了。
明明是自己的大婚,却是弟弟替自己迎亲,公鸡替自己拜堂。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房敞开的门,望向卧房的方向。
门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他想起昨晚床上铺着的百子千孙被、放着的鸳鸯枕、龙凤烛燃得满室生辉——他却离开了,把她一个人扔在洞房里。
他想了想,如果知晓自己成亲,自己去迎亲、自己去拜堂,那会是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想到此处,不由得生出些许遗憾。
主屋里,宋含章正在忙碌。
她把敬茶时收到的礼物一一放进木箱,又从箱中取出一包在江南亲手制作的菊花茶,朝主屋对面的小茶房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从主屋到茶房,从茶房到书房,从书房到院中那三棵海棠树——她必须在今天把这些距离全部记在心里,以备天黑时在黑暗的世界里也能来去自如。
招财正在小厨房准备午膳,火炉上炖着燕窝。这是顾老夫人早就交代好的,必须一天炖一碗给宋含章吃。
他从厨房里看见宋含章进了小茶房,便起身过去问她喜欢吃什么。
宋含章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的小瘦子,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不挑食,随便。
招财听了有些为难——负责做饭的人最怕的就是吃饭的人说“随便”。
宋含章回到茶房,把菊花放进茶盏,倒上开水,待到茶汤温度降到适宜时,她将一根手指伸进嘴里咬破了一个口子,然后将手指对准茶盏,挤出了四滴绿色的血液。
那血液滴落在澄澈的茶汤里,茶汤立即被染成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绿色,菊花的金黄与血液的碧绿交织在一起,很快便融为了一体。
刚到九鼎门不久,一次被剧毒之蛇咬伤后,她差点死去,是师父想尽了一切办法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她体内的蛇毒被清除时,血液开始带着绿色,后来被师父封了情穴后,血液完全变成了绿色。
师父说过,她的血可以解天下百毒,可以让重伤之人恢复生机,但也非常宝贵——一滴血可值万金。
她想碰碰运气,看看自己的血是否能让顾承宇站起来。如果能让顾承宇站起来,顾家对宋家的恩,也就报了。
她端着这盏茶走进书房。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茶香与菊花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在门槛处打了个旋,便散了开去。
她走到书案前,将茶盏轻轻放在顾承宇手边,动作小心翼翼的。
“夫君,”她的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这是我用江南的菊花制成的茶。你的嘴唇起皮了,多喝这个,效果非常好。”
顾承宇抬起头。
宋含章正用那双亮晶晶、水汪汪、含情脉脉的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看着这一双勾人的眼睛,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的……痒。
他垂下眼,看着手边那盏茶。
茶汤清澈,几朵菊花在水中舒展开花瓣,金黄的花蕊随着水波轻轻浮动。
他放下笔,伸手接过茶盏。
茶水入口,温润而清冽,菊花的甘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暖流浸润了。
真好喝——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喝。
他在京城喝过无数种茶,可没有一种茶是有人专门为他泡的,是注意到他嘴唇起皮了才端过来的。
他将茶盏握在手中,没有放下。
宋含章看他喝了,眼睛里的雾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她将手肘撑在书案上,双手托着下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凑到了他眼前。
“夫君,”她的声音轻快,“今日早晨,谢谢你。”
顾承宇看着她,没有应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画像上。
宋含章的目光也随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幅画像上。
当目光触及那幅画像时,她震惊了——画像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直起身子,走到顾承宇身边,伸出手盖住画像上那人眼睛以下的部分,眉头皱着,脑袋瓜在迅速搜索着。
顾承宇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极其认真,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预感——她似乎认识这个人。
突然,宋含章转头看着顾承宇,神色笃定地说:“夫君,这双眼睛我见过。”
顾承宇眼里带着一丝疑惑——这是北狄士兵,宋含章没有去过西疆,怎么可能见过。
宋含章看出了他的疑惑,连忙把方继志带人跟踪她狩猎、欲行不轨、她和飞虎交手并将飞虎撞晕、把方继志一行人挂在树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此人功夫如何?”顾承宇问。
“刀法凌厉,身上有伤,被我缴了械。后来与他近身肉搏,他的腿法刁钻凌厉,我被他死死钳住不能动弹,还是趁他不注意用额头将他撞晕的。”
顾承宇抓住了“刀法”和“腿法”这两个词。他问此人当真是方继志的人,宋含章说她不确定,但此人功夫了得,方继志叫他“飞虎”。
顾承宇没有再问——既然有线索,且就在京城,何愁查不清楚。他把目光重新落在画像上,一只手轻轻敲着书案。
宋含章见他不再说话,便转身准备离开,眼睛却无意间扫到了书案边上的那本书——《合欢秘籍》。
她看见“秘籍”两个字,以为是高深的武功秘籍,眼睛一亮,迅速拿起翻看起来。
当她看到书里图谱上男女千奇百怪的姿势时,异常疑惑——她在九鼎门看了那么多武功秘籍,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
这些招式太奇怪了,男男女女抱在一起,贴得那么近,手里连一柄兵器也没有。
她一边翻看一边自言自语:“这到底是什么武功?两个人贴得这样近,怎么能出招发力?气息也会相互缠绕,乱了内息可怎么办。”
她越看越投入,看到感兴趣处干脆伸出一只手抬起一条腿,学着图上那几个匪夷所思的姿势比划了两下。
可越比划越觉得不对劲——既不需要马步,也不需要兵器,有些姿势连气息都要缠在一起。
她收回手叉回腰间,歪着头自言自语:“这功夫真要两个人比划起来,手里的确是不拿兵器——可这招式也太怪了,这女的腿还要缠到男人的腰上,这不是最容易被摔下去的姿势么?”
顾承宇越听越不对劲,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宋含章手里那本书封面上“合欢图谱”四个大字。
他意识到不妙,立刻伸手夺过她手里的书,翻开一看,顿时脸红到耳根,啪地合上书,抬头瞪着她。
宋含章的手还摊在半空,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见她那张没有半分羞赧的脸。他听见自己太阳穴旁有根筋在突突地跳,愤怒地质问:“你、你哪里来的这种书?”
“这不是你的书吗?我就在你书案上拿的呀!”宋含章说完,凑近他,好奇地问,“你还练这种邪门的功夫啊?上面的男男女女贴得那么近,抱得那么紧,手里没有兵器,不用扎马步,这怎么发力啊?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功夫?”
顾承宇吃惊地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清澈的眼睛正盯着他,等着他回答,脸上没有半分羞涩。
他疑惑了:她似乎不懂这些图谱的意思。
宋含章见他迟迟不答,迅速夺回那本书翻开,指着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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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一幅图谱说:“你看,这个女人的腿缠在这个男人的腰上,还与男的贴得这么近,这要是乱了内息怎么办!”
顾承宇看了一眼图谱,再次伸手将书夺了过来,厉声道:“以后不许看这些书!”
宋含章伸手去抢,顾承宇死死护住,又腾出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宋含章瞪着他:“你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你要讲道理!这图片一看就是什么邪门的功夫,习武之人得研究一下,取长补短。”
顾承宇只觉得怒火冲破天灵盖,一把推开她,再次警告:“你不许看。”
被推开的宋含章十分不服气,再次冲过去抢那本书。
顾承宇的眼神骤然一变——那双眼睛方才还是冷冷的,此刻却像一柄被拔出了鞘的剑,寒光凛凛。
他迅速伸出右手,五指如钳,紧紧握住了宋含章伸过来的手腕,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宋含章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挣脱,可他的手指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顾承宇右掌一翻,带着呼呼风声朝她劈去。
这是真打——不是试探,不是吓唬,是真真切切、毫不留情的一掌。
宋含章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的同时右拳如锤狠砸向他胸口,顺势挣脱了被钳住的左手。
两人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两人登时激烈缠斗在一处。
顾承宇的椅子在原地微微转动,上身却稳如磐石。
掌法凌厉,掌掌带风,劈、砍、削,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带着他当年在战场上搏杀时的狠劲儿,没有丝毫留情。
宋含章身法灵活,脚下踩着碎步,在他轮椅前后左右游走,拳拳如锤,格、挡、击,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将他的掌力卸去。
招财听到打斗声冲进书房,顾承宇腾出一只手迅速把书扔给他:“把这本书烧了!”
招财看着手里的书大吃一惊,转身就跑。
宋含章见了抡起拳头朝顾承宇砸去,顾承宇出掌防御。突然宋含章拳头一歪,朝他防御最薄弱的区域袭去。
顾承宇早已看破这虚晃一招,另一只手已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并掐住了她的命门。
宋含章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只老狐狸”,随即灵机一动,索性将计就计——她朝着顾承宇扑去,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主动送到他掌中。
顾承宇顺势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双手死死钳住她的两只手腕,令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宋含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如同野马般不羁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温温柔柔的,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顾承宇在心中冷笑——这个狡猾的小东西,为了脱困竟然使美人计。飞虎被她打晕,想必也是被她这般温柔一笑迷住了心神。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宋含章的额头微微一用力,朝着他的额头就撞了过去。
顾承宇只有两个选择——死死钳着她的双手不放,等着被她撞晕;或者松开钳住她命门的那只手,去抵挡她撞来的额头。
从不做选择的顾承宇直接选了后者,松开她的命门抬手挡住了她的额头。
宋含章借力从她腿上弹起,另一只手也挣脱了束缚,随手一拳砸在他胸口上。这一拳收了五成的力,却也让他吃痛不已。
宋含章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你真小气,自己都看还不给我看。”
顾承宇抚着疼痛的胸口,看着宋含章那张扬的模样。
他没想到她的功夫竟如此了得,还如此机智、胆大心细。她才十六岁——这个年纪就有这么厉害的武功,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练就了这一身本事。他十六岁时也是武功了得,可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宋含章双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呼其名:“顾承宇,你到底为何不给我看那本武功秘籍?”
顾承宇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语气冰冷:“那种书你绝对不能再看。如果你再看,我把你腿脚都打断。”
宋含章抡起拳头,用力砸在书案上:“威胁我是吧!我告诉你,顾承宇,你别以为你是我夫君我就会怕你。你夫人我可不是被吓大的,你不让我看,我偏要去寻来看,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完冷哼一声,掉头就离开了书房。
顾承宇看着那带风的步伐,听着那挑衅的话语,冷笑一声。
这一下他才知道——那个站在海棠花树下戴着花冠看着他流泪的女人,那个卷起他心湖千堆雪的女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拿起螺黛为她描眉的女人,骨子里还是一匹脱缰的、未被驯服的野马。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只空了的茶盏,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也罢——来日方长。